殊途同歸(2/2)
我拿着瓶酒在城中村裏穿梭,快要走到我家樓下時,有人叫住了我,我朝聲音處一望,是鄧阿姨,她和我家以前是鄰居,後來兒子出息,給他們老兩口買了套房子,讓他們搬出去了,她家的房子也就租出去了。
她叫我:“夏夏!”
我對着過去的人,心裏泛出一絲親切,“鄧阿姨。”
“你回來看看?”她問我。
“對。”
“你是不是搬走了?我聽租我房子的人說,你家沒人住。”
“是搬出去了,”我說,“但我現在想搬回來。”
“怎麽了夏夏?”她關心我道。
我笑了笑,“在其他地方住了,發現還是回到老家住着舒服些。”
“是吧?”她贊同我的話,“我以前也在這兒住了快二十年了,別看外面說咱們這兒又擠又亂的,可住久了習慣了,搬出去反而不自在,我都跟我老伴兒說,要是這次租房的小夥不續了,我跟他就搬回來,小區房住了那麽久,住一層樓的鄰居我到現在都還不認識,哪兒像我們這裏大家都有感情了。”
我還沒說話,她繼續說:“夏夏,我們也好久不見了,待會兒我和你鄧叔叔就在對面樓,我弟弟家吃飯,你也一起來!”
鄧阿姨說的是對面四樓,那是他弟弟的房子,我曾經去過兩次,也是熱情的鄧阿姨強拉我去吃飯。
我找了個借口推掉了,鄧阿姨面露遺憾地跟我道了再見。
要是換作平常,心情再壞,面對別人一次善意的邀請,心情多少也會好點,但這次無論發生什麽,都無法挽救我糟糕到即将崩壞的心情。
走到家門口,拿出鑰匙開門,鎖久不使用,缺乏潤|滑,鑰匙插|進去嘎吱嘎吱響,像在埋怨我這個不常歸家的游子,使了兩下勁門終于開了,幸好它雖有抱怨,可沒打算把我拒之門外。
我進門好好打量了下這個清貧的家,這個家在城中村其實算不錯,但跟夏建洋還有周致衡的房子相比,說清貧已經給它面子了。
我過去清貧慣了,回到這熟悉的清貧中使我感到舒适和輕松。
我把酒放飯桌上,手沒注意從上面一蹭,立馬破壞了桌上那層如絲絨質感般的灰塵。
看着手指尖的沾上的灰塵,我想起什麽,走到我母親的房間裏去,她的遺像框上也起了層灰垢,我趕緊找了幾張紙擦掉。
我母親生前多麽愛乾淨的一個女人,她的身體越是不潔,她對個人的衛生問題就越是有種病态的潔癖。
而她去世後,我卻連她的遺像框都不打理乾淨,我沉浸在自以為是、自得其樂的愛情裏,連自己的母親都忽略了,現在被愛情折騰得心身疲憊,我又想要回來找她了。
我這人多自私?多冷血?落到今天這般下場,絕不無辜。
看着她的遺像,我很想問問她,當初走得那麽決絕,是不是也有報複我的成分在?如果有,那她的報複實現了。
我把酒拿進來,這酒是周致衡開過的,他喝的時候都放冰塊喝,那樣味道更好還不容易醉。
但我今天只想喝醉,不想管什麽味不味道。
就大口大口往嘴裏灌,我邊灌邊對着我母親的遺像講述,她離開後我過的什麽日子,我又多麽思念他。
扔在客廳沙發上的手機響了,我沒去管,無論是誰我都不想再管了。
我繼續我的講述,不可避免地,我講到了周致衡,或許是酒後吐真言,我依稀記得我對她說,周致衡就比夏建洋好那麽點,可壞就壞在那點好,那點好讓我連恨他都做不到,我只能沒出息地恨自己。
說到最後說了多少我記不清了,只感覺這酒後勁特大,喝到後面全身滾熱迷迷糊糊地扶着牆向衛生間走。
經過客廳時,我瞥見因來電顯示而亮屏的手機,還真锲而不舍。
我費勁地走到衛生間,一進去映入視野的便是浴缸。
浴缸在城中村可不常見,城中村的房子大多逼仄,空間利用不容浪費,很少有人願意浪費空間裝個不實用的浴缸。
我母親當初看上這套房子,很重要的一點也是看上了這個魚缸,她每次外出回來後都會放自己在裏面好好泡泡,泡久了,把皮膚表層的垢都泡軟了,泡脫了,把水一放,污垢也随着水流向下水道,她就乾淨了。
我進到衛生間,一腳跨進浴缸,擰開冷水,我想用水散散這股燥熱。
水很滿溢出來,可我漸漸意識模糊、手腳無力,我會溺死在浴缸裏面嗎?
我的身體整個滑進浴缸,将死的窒息感迅速悶住了我。
在最後一絲的清明裏,我想到了世界上另一對和我們命運相似的母女,惠特尼·休斯頓和她的女兒波比·克裏斯蒂娜·布朗。
這對母女最後都染上了d瘾,死前做的最後一件事,都是吸了d後昏迷在浴缸裏,惠特尼在被發現後當天死亡,而波比被診斷為不可逆性腦損傷後,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待了半年,最終也去世了。
而我和我的母親,我雖然不x毒,但也繼承了她的瘾,對愛情的瘾。
我和我的母親在身份地位上,當然不能同這對大洋彼岸的母女相比,但在命運的輪回和離開人世的方式上,我們和她們殊途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