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2/2）
“要走了？”周致衡站起來，“我得要檢查下我家才行吧？你們搜查時不能無故損壞被搜查人的財物，這道理我也懂。”
說完，周致衡拉起我到被搜查過的地方檢查。
他這樣做，純粹是想出口窩囊氣，我心中愧疚更甚，全是因為我，他才那麽窩囊。
房間裏的東西雖然被翻動過，但翻動後又重新放回了原位，可東西被動過就是被動過。
抽屜裏那兩盒塑封的bi孕套，也被拆開查看過內容；我衣櫃裏有周致衡給我買的內|衣|褲，有些款式買來就是玩個情|趣，這樣隐私也被別人看見了。
我萬分理解警察們的工作，可心裏那股羞恥感還是強壓不下去。
我想到高中時隔壁班一個自|殺未遂的女生，為什麽自|殺？年紀輕犯了錯誤，和男朋友有激情沒常識，結果是意外懷孕。
這事本來兩家人藏得都很隐蔽，女生休學半年，連班主任都不清楚緣由，純粹認為她是生了什麽大病。
被傳出來的起因是，負責女孩堕|胎手術的醫生是班上一位女同學的母親，她母親愛女心切，就把身邊血淋淋的例子講給了自己女兒聽，還讓女兒記得保密。
年輕女孩哪懂保密？轉頭就告訴了自己小圈子裏的閨蜜們，又讓閨蜜們保密，閨蜜們也有她們的閨蜜，一連串反應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後面搭的什麽陣型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張牌一倒，後面全跟着玩完。
這一長串由人組成的多米諾骨牌，每一個人，或者每一張牌，都成了導致女孩自殺的兇手之一。
女孩的父母跑到醫院要說法，事情鬧得挺大，醫生本人不僅賠償了對方家屬錢，也被吊銷了醫師執業證書，這相當于被禁止進入行業。
她女兒氣不過，跑到學校罵那女孩：“你有本事乾，別沒本事承認啊？被人玩|爛的貨，你去醫院做手術，我媽還幫了你一把，你不是恩将仇報是什麽？你死了就死了，我媽可是個醫生，你對社會的貢獻有她大？”
女孩在學校裏也念不下去書了，休學一年後轉學，學校對于醫生女兒也端水地給了警個告處分。
可後來班上老師在告誡我們別做傻事時，也會用這個例子警示我們，只是沒指名道姓罷了，但誰都知道他們嘴裏說的是誰。
想到這兒，我腦海裏浮現出另一個場景，回到派出所，他們閑得沒事時，就讨論讨論今天在我和周致衡家搜查出的結果，時不時再發出幾聲耐人尋味的暧昧笑聲。
警察們也會讨論自己公私生活裏遇見過的人和事嗎？
對此我持悲觀态度，職業是職業，人事人，公共事業的無私和偉大，不影響乾公共事業的人自身的低級情|趣。
“很難過嗎？”周致衡讓我頭靠在他肩膀上，“這種事也不是不能投訴。”
我把眼裏的淚意強逼回去，“別了，這也是人家的工作，走的程序合法合理，再說涉及到毒|品買賣，這種危害社會的事，早除掉也是對社會有利。”
“傻妞！”他還是如往常般寵慣地這樣叫我。
他們要走時被周致衡叫住了，“給個明白話，還有下次嗎？”
“老大”剛要說話，女民警攔住他，“小夥子，這是公事，我們也不想，不過你放心，應該不會有下次了。”
“應該？”周致衡沒聽到他想要的肯定。
女民警讪讪道：“這個......我也不敢擔保......”
“煩死了，”周致衡說，“乾脆搬家得了，每次都碰上麻煩人！”
“喂！”派出所的“老大”也被他搞得火大。
女民警給她小徒弟使了個眼色，小徒弟趕緊推着他出去了，“快走快走，今天晚上的宵夜我請了！”
“哼！”
女民警走之前，看了看我欲言又止似的，走到門口還是沒忍住對周致衡說：“小夥子，你平常多關心關心下你對象吧，她......她挺沒安全感的......”
她這樣說大概是出于對今天鬧這一出的補償心理，希望這樣能稍微彌補彌補，可我真想開口叫她別乾蠢事，別說蠢話。
周致衡轉過頭看着我，眼裏全是驚訝，驚訝一個外人都能察覺我的不安全感，而他天天和我共枕共眠卻沒察覺，我更是一言不發。
我比了個“你別聽她的”的口型。
女民警和周致衡同時看懂了，接着興許是出于對我的健康的考慮，她決定向周致衡開誠布公地講講我那天的派出所的狀态。
她說他們之所以“盯”上我，就是我行跡太刻意，老像感覺自己在被人盯梢，她一問，我就坦白了自己有被害妄想症，然後就講起了我說的有關我的童年。
周致衡早清楚了我的童年，可從我那天跟他講起後，我們就再沒提過，今天冷不防讓第三個人當着我和他面提起，我倆的臉色一個賽一個難看。
我的身體再次泛起了那層久違的羞恥，雞皮疙瘩像無數破卵而出的幼蟲，一個個搶着拱出頭，我又成了一株“含羞草”。
女民警對周致衡展開的好心談話，本質上是想為我好，她語氣裏對我這樣有童年創傷的人充滿同情，可我沒告訴她的是，我厭惡別人的同情。
“行了。”周致衡明白我這點，趕緊打住她，“你剛說的，我會和她聊的，你趕緊走吧。”
等他們走後很久，我和他都在沉默裏緘口不語。
我實在受不了這緊繃的氣氛了，我說：“我去把碗洗了。”
他叫住我，“我家有人找你了，是吧？”
我該怎麽說？再次像欺騙女民警那樣欺騙他？然後把問題全歸結于我的童年？
弗洛伊德認為0-6歲是人格奠定的關鍵期，成年後的行為和心理問題，都能追溯到童年特定階段的沖突和創傷。
所以只要這位心理學大師，在心理學上的地位屹立不倒，我永遠可以把不想回答的問題歸結于我的童年。
“沒有，”我說，“就是我這段時間老神叨叨的，你剛認識我的時候，你不就覺得我神叨叨的嗎？”
“是嗎？”他盯着我，眼神比在派出所時盤問我的“老大”還銳利。
迎着他逼視的目光，我彙聚全身力氣不讓自己露出馬腳，“真的。”
“好。”
雖然他看起來疑窦未消，但暫時決定放我一馬。
他的放過讓我短暫輕松一陣後又迷惘了，什麽時候這段原本讓我感到惬意的關系變得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