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2/2）
我問她：“婚禮那麽早舉行？”
她說：“夏夏，參加別人的婚禮，你能随便去？”
我明白了，它是要把我打扮打扮。
“好。”我說。
一個小時後我下樓了，黑色長款羽絨服搭運動褲，普通得走在大街上就會消失的穿着。
上了季念媛的車，她已經裝扮好了，黑色的禮服，肩上搭着披肩，我和她的年紀，中間隔了一個夏建洋，可在氣質修養上，年輕派不上用場，老了的白天鵝還是白天鵝，年輕的醜小鴨怎說到底也是醜小鴨。
司機把車開到要裝扮我的地方，去的路上，季念媛開口和我聊天，“夏夏，這段時間委屈你了。”可我想不出我有什麽好委屈的。
“沒有啊，我這段時間我過得很開心的。”
她以為這是我在向她展現自己很懂事，她欣慰地笑了笑，“寄人籬下還不委屈？”
“沒有，周致衡對我很好的。”我說的是實話。
“嗯，”她看樣子頗滿意我的回答，“這是我們家欠小周的人情。”
我沒說話了，她又叫了我一聲“夏夏”，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從她眼裏看出了某種類似同情的感情，我心生反感了，問她：“又怎麽了？”
她靜了會兒，說：“算了。”
那也好，她對她心裏想說的話猶疑不定，而我也不想聽，聽了好像我也得替她，或者她們家分擔些什麽。
車開進車庫，進電梯直達一家高級時裝店的店內電梯，電梯門開，早有人等待在電梯口迎接我和她。
一位标致美麗的店員向她問好，又向我問好。
“這是我孫女，”季念媛向她介紹我身份，“她今天要和我參加一場婚禮。”
這一次和上一次周致衡帶我去另一家時裝店的經歷相似，可感受天差地別。
季念媛全程陪同着我們，她擔心她不在場，店員會趁機用自己的品味把她的取代了。
她指使店員拿來符合她品味的裙子，讓店員把裙子放我身前，然後她看着我點點頭又搖搖頭，點頭是看見了這條裙子的優點，搖頭是看出了這條裙子的缺點。
我總有種直覺，這是她借着裙子間接的肯定和否定我，這就是被人物化的感覺？太糟糕了，就像我是一塊挂在菜市場肉攤鈎子上的一塊豬肉，顏色新不新鮮，肉質有沒有彈性，肥瘦均不均勻，買回家去又适合做一道什麽樣的菜？
這樣一想，我覺得她如此費心力裝扮我，也是為了讓我賣相佳，然後在別人的婚禮上将我推銷出去。
這期間我一條裙子都沒試穿，人已被她搞得累了，原來只是被人當做一件擺設來審視，也是很累的一件事。
我一累就心不在焉地發起神來，店裏不止我和她兩個顧客，有一位獨自來的女客人，手指尖在一件件挂好的衣服上撥弄。
這裏的懸挂的衣服，件與件之間的間隔距離相等，跟着她的那位店員，總在她手放下後又默默地上手，重新糾正被她打亂的間距。
店員服侍着一堆無生命特征的衣服，像封建社會服侍主人的下人，在她的精心服侍下，衣服也給她服侍出了生命才有的那種孤高和傲慢感。
店裏還立着木偶模特，這些模特都身着昂貴的服侍，擺出各種拟人化的姿|勢，它們和人體骨架很像，也給我一種人體骨架那樣的陰森和詭異感。
這些木偶模特的身材超越了常人的比例，只有世上最頂級的超模才能有它們這般令人匪夷所思的身材比例。
頭小肩寬這是必須的，脖子和肩膀的角度呈直角狀，肩膀到手臂又是一個刀劈斧砍般的鋒利直角，再往下豐胸、細腰、窄臀、長腿。
木偶模特們擁有這樣一身被人為塑造出來的身材，它們無面目的五官，也讓我不自覺地代入了世界名模們冷漠、厭世的臉龐。
“就這件吧。”
在我對這家店的一切發着奇想時，季念媛終于看上了一件她滿意的衣服。
我有點懷疑，看了那麽多件，她是對這裏的衣服不滿意，還是不滿意我？
她看上的裙子是一件黑色的短款連衣裙，也不是很短，裙擺到膝蓋上十公分左右。
我在試穿的時候，那位店員非要跑到試衣間來幫我，她說這條裙子靠一個人不好穿，後背有隐形拉鏈。
我說我沒關系。
她說不用客氣。
接着，我和她各說各的，各堅持各的，她突然露出一副懇求的情态，意思是讓我理解理解她的工作，好像我再堅持，我就成了那種仗着有幾個臭錢耍橫的刁蠻客人了。
我能怎麽辦？人家只是想好意幫我試穿衣服，我讓一步能怎麽樣？
然後就出現了很滑稽的一幕，我今天穿的是套白色純棉內|衣內|褲，這種只圖舒服，沒有性格的內|衣褲，全世界的人都适用，可在這家高級時裝店，全人類都适用的，就是低級的、沒品位的。
店員有點懂了為什麽我一再堅持了，她含蓄地表達了她對我品味的看法，“寧小姐，我們店也有內|褲售賣。”
我幽默了下，問她：“內|衣呢？”
“您這件裙子上身是不能穿內衣的，裙子是抹胸，胸口位置有墊襯，不會走光。”
我搖搖頭，謝絕了她，就算是她家的內|褲是高級內|褲，我也不會穿嶄新的，沒洗過的內|褲，衛生比品味更重要。
她對我的拒絕無可奈何，只能幫我把裙子穿上。
裙子穿上後，我覺得我的胸|部随時有暴露的風險，我擔心地問她：“你确定不會出問題嗎？”
“相信我們好嗎？”她說，“我們可是XXXXXXX。”
XXXXXXX是她家品牌名字，很長的一串英文，是一位意大利設計師的英譯名字，太長了，我記不住，更念不出。
可我想告訴她XXXXXXX只是一家服裝品牌，不是保險公司，我今天要是真出問題了，XXXXXXX可不會賠付我損失。
等她幫我挑完一雙鞋，又為我化了個妝，一前一後近三個小時已過去。
這個點再去參加婚禮，時間就很合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