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祝》（2/2）

今晚我要披挂上陣的裝備已完成，她領我到一張沙發上坐下，比沙發略高的桌上放着要在我臉上大放異彩的化妝品。

沙發已經很矮了，她為了将就我，是跪坐在地上的，而我卻感到她像個專注的畫家，桌上的化妝品是她的顏料，手上的一系列工具是畫筆，而我是一張由她繪圖的畫布。

整個過程，我如提線木偶般，她讓我做什麽，我就照做，這個坐姿讓我頗累，可是看着跪坐的她，我難以開口。

感覺上，得有三十分鐘流逝了吧？她放下最後使用的口紅，對我說：“好了。”

她把桌上的鏡子拿給我看，我還是那個我，神形上卻又仿佛脫胎換骨了。

我想最好的化妝師就該是她這樣吧？不是把你畫得面目全非，讓一張父母給你的臉上再疊加上一張人造的，而是以你的真容做基礎，再突出優點、縮小缺點，或者把它們都變為特點。

她一口氣完成了改造我的重大工程，自己也累得不輕，撐起來坐到沙發上，和我說了幾句話，用這點聊天時間休息。

在聊天期間，她給了我一張她的名片，她說今天我和周致衡時間緊，不能把我招待得周全請見諒。

我說她太謙虛了，是她一手把我改造成一個還能夠上“美女”的模範樣本。

她說哪裏？她只是畫龍點睛。

我收下了她的名片，她帶着我去休息區找周致衡。

周致衡看見我被改造後的樣子，只愣了一瞬，就一瞬，他便拉着我走了。

我不懂他那一瞬是滿意還是其他，連我自己都說不上我對當下這副形容滿意與否，變美了嗎？的确。可是身體上夠難受的，這套吊帶連衣裙為了強調我全身的線條，從而過分緊縮，連食欲都給我縮回去了。

出了店門，他拉着我坐了同樓層的電梯，電梯停下門打開，餐廳的服務員向前問好，周致衡報了名字，服務員領我們到地點。

用餐區域被分隔開來，并不是完全封死，而是像走迷宮一樣得繞，我跟着領位員和周致衡暈頭轉向地走，走到了一塊有百多平的區域，空間裏有其他餐桌，但只有一桌燃起了蠟燭。

那這塊區域就是我和他今晚的私人區域了？離那張桌子不遠處，還擺放了一架鋼琴。

今晚會有人來談嗎？一晚上讓我消受太多浪漫，我怕自己因吃不消而頭暈腦脹，到目前為止我的神思都還停留在服裝店，我得趕緊調整自己，跟上周致衡今晚的節目安排。

我問他：“今晚就我們兩個人嗎？”

他笑了笑，說：“人家還得給我們上菜啊。”

“哦哦。”我松了口氣。

需要走長流程的法式西餐，夏建洋和季念媛都帶我吃過，夏建洋是為了彌補對我的虧欠，想帶我體驗過去我沒體驗的，而季念媛純粹是想親手教我禮儀。

整套法式西餐流程走完，大概得要數小時，光上菜的順序就能有七八道，為了不讓你一下吃飽，怕你美食不中飽人餐壞了招牌，每道菜都得隔段時間再端上來，讓你整個人在一饑一飽種循環往複。

吃這樣繁瑣的菜，注定免不了和共餐的人交談，因此和夏建洋還有季念媛一起吃的時候，我可難受了，嘴上沒話說，人又坐得累。

今晚周致衡會給我不一樣的體驗嗎？

我輕聲問他：“我們要走整個流程嗎？”

他一時沒聽懂，問我：“什麽？”

我解釋道：“就是坐這裏一直吃到最後一道咖啡或者茶端上來啊。”

“你不想和我一起嗎？”他笑着問我。

我搖搖頭，示意他我這身像給自己裹了層鱗片的裙子，“太緊了，要是坐那麽久，我會難受死的。”

他說：“我知道，你忍一忍，你這樣很漂亮。”

“是嗎？”我羞澀了，他這樣一說，我好像也沒那麽難受了。

第一道菜是面包，作用是用碳水溫和地刺激你胃酸的分泌，以喚醒你的味蕾。

我只掰了一小塊，我緊繃腹部目前還算平坦，我怕吃多了會突出來。

這種緊身裙，腹部平坦，視覺效果加分，可腹部從中間凸出來，那就成災難了。

周致衡沒讓他們一道道慢慢上，而是把主要的菜先全部端上來，後面差不多了，再上甜品和飲品。

他一直盡心地伺候我吃，牛排也是切好了再端到我面前，我一邊收腹進食，一邊想，今晚就這樣了，沒有其他了嗎？

等我把最後上的甜點嘗了一小塊，他詢問我願不願意點一首鋼琴曲。

“你彈嗎？”我脫口而出地問道。

“你想聽別人的？”說完他起身走到琴凳上坐下了，問我：“想好了嗎？”

“等等。”我讓他別催。

最先湧入我腦子的鋼琴曲是《致愛麗絲》，不是我對它情有獨鐘，而是《致愛麗絲》曾經幾乎是全中國老百姓撥電話過去，對方沒接，運營商放給你聽的音樂，舒緩的音樂意在讓你別急，給對方留點時間。

我否定了《致愛麗絲》，又想到另一個，它和一個全國盡人皆知的凄美愛情故事有關，《梁祝》。

我說：“我想聽《梁祝》。”

他笑着點了點頭，拍拍另一半琴凳，讓我坐過去。

我挨着他坐下，他為我彈奏起了一個凄美的愛情故事。

每個他手彈奏的音符鑽進我的耳朵後，都成了文字，文字又經過我的想象有了故事畫面。

輕快、流暢的前奏是故事的開展，在一個山清水秀、鳥語花香的地方，會稽郡上虞縣有一女子祝英臺，她女扮男裝路遇會稽郡鄮縣書生梁山伯，兩人一見如故，遂結拜而行。

三段相近的旋律，可彈奏表達的情感完全不同，呈示部是梁祝相愛，腹部轉入活潑回旋曲，尾聲深情舒緩，描繪十八相送；接着展開部表達他們對命運的抗争，曲調變得激烈，象征着對抗封建阻力的不屈，兩人在樓臺相會，互訴衷情，而最後英臺哭墳的凄厲将悲劇，也将音樂推向高|潮；最後的再現部的化蝶，樂聲不再沉重了，愛情主題的再現象征他們化蝶雙飛、永不分離。

中國的古典愛情戲曲，不少追求為愛而死後又為愛而生。

湯顯祖在《牡丹亭》的記題詞裏寫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複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梁山伯與祝英臺也是另一種形式的重生，如果以人的肉身相守，阻礙太大，那就換一種生命形式吧。

蝴蝶，莊周曾夢見自己變成一只蝴蝶，還是一只非常逼真、生動的蝴蝶，醒來後作為蝶的輕盈、自由讓他感到無比愉快和惬意，甚至不知自己原本是莊周。他突然醒過來，在驚惶不定間，才想起自己就是莊周。

一場化蝶夢，讓他居然弄不清是自己夢到了蝴蝶，還是蝴蝶在夢中變成了莊周。

蝴蝶多好？多美妙？它不僅代表美麗，還代表了精神的超脫，肉身雖死，可感情能以最純粹的形式永生。

周致衡一曲完畢，我以在紛繁雜亂的思緒中落下淚來。

他輕輕幫我擦着淚，問我：“好久沒彈了，聽起來怎麽樣？”

我說：“動人心弦。”我的眼淚可以作證。

“還有呢？”他問我。

我說：“我覺得我自己好像愛上你了。”聽起來有點好笑，我愛上了一個讓我流淚的男人。

可一個男人都無法讓我為他落淚，我難道會愛他嗎？

我剛表白完，他猛地捧住我的臉，吻上了我的嘴唇，我本能地腦袋往後縮，他扣住我的後腦勺不讓我再躲閃。

他的左手肘壓在琴鍵上，鋼琴一通亂響，它仿佛和我一樣都被周致衡突然的動作吓了一跳。

這是我們第一次接吻。

我想，這樣一個吻，我一輩子都不會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