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眠(2/2)
我不想讓他感到我的心已經開始在意他了,我從我母親那裏得到的教訓,把身心過早交付出去,被抛棄是遲早的事,人不會珍惜太輕松得到的東西。
我母親當初和夏建洋不可能走到最後,但如果她矜持些、聰明些,再自私些,她能從夏建洋手裏得到更多。
我不着邊際地想了很多事,失眠是最好打發這些事的時間,想着想着,腦子想累了,睡意也就來了。
翌日早上我起來,他已經出門,桌上放着他為我準備的早餐,還留了張紙條,說他有事,讓我自己吃飯。
早飯依舊如昨日清淡,今天我沒出門,不止是擔心出門遇上汪家派來的人,也有其他,我感到無所事事,做什麽都提不起勁,時間也過得奇慢無比,我想我是在等待他嗎?在等待他回來的時候,其他事都成了等待的過渡。
原來等待那麽難熬,而我母親等待了那麽多年。
我想要不要我也出去找份工作?之前季念媛對我的規劃和安排,我态度是無可無不可,而現在我不想了,說到底我是個私生子,汪家人本就對我成見很大,我要是還不知趣地跟着她出風頭,把私生子的身份公然昭之天下,汪家人對我就是不想下狠手,也會忍不住,而我也認為這樣做非常無恥。
我沒什麽野心,當然也沒事業心,我只想有份平凡、壓力不大,能養活自己的工作,把這輩子湊合着過了就好。
我拿着手機翻看招聘軟件,看了一下午才意識到當今求職的嚴峻形勢,我的第一份和第二份工作都是經人介紹,而此時看招聘軟件,招聘條件的學歷要求一欄,至少也是本科,連環境不錯,格調稍高的餐廳服務員也要求本科。
大學生成了賤價賣的新鮮白菜,而我的高中學歷連寫上菜單都免談。
越看越灰心,越看越喪氣,那種深覺自己沒用的無力感包裹了我,我想到周致衡在電話裏和別人談話時,那游刃有餘、從容不迫的腔調、談吐,我永遠也學不會,他的自信源自他的出身和家庭教育,我從開頭就敗下陣來。
我蹲坐在地上,手臂環抱着雙膝,眼神看向窗外,從這層高樓望出去,外面的風景不錯,可我現下是個心中沒有風景的人,再美的風景呈現在我眼裏也是種浪費。
我就這樣坐着,天逐漸變得陰沉,烏雲一朵朵在彙集,要下雨的征兆,來自我母親屍體的腐臭味又從我記憶裏鑽出來了。
我母親死後,一到下雨天這種味道像身體反射一樣讓我別想躲開。
厭惡這股味道嗎?不,屍體腐爛的氣味也是我母親的一部分,我不喜歡這股味道,但不反感,我只是會想起她散發過的另一種味道,那種香水和化妝品的脂粉氣。
她從不用廉價香水和廉價護膚品,買這些東西寧可精而簡,也絕不能為了貪多買便宜貨。
她說只有那種啥樣男人都接待的站街女,才會用廉價的香水和化妝品打扮自己。
她必須通過這樣的方式安慰自己,她已淪落到出賣肉|體養家糊口,但比較一下,有得是比她更低檔次的同行,這能讓她這個次差者對最差者生出優越感,她靠這優越感聊以慰藉。
我呢?我可以靠什麽慰藉我自己?
周致衡是在晚上十點過回來的,門打開的聲音讓我朝門口望去。
我正想着我能找個什麽樣的由頭慰籍我自己,他就出現了。
“怎麽坐那兒?”他身上有着酒氣味。
“你喝酒了?”我問他,想站起來,這個姿|勢保持久了,渾身都僵了,得過會兒等血液緩慢流通。
“喝了一點,”他把領帶扯得送些,問我,“坐那兒乾嘛?喜歡下雨天看風景?”
“沒有。”
“那你是在等我?”他又問我。
“沒有。”我說,有我也不會告訴他。
“是嗎?回答得那麽乾脆,讓我有點難過。”
我僵硬的身體知覺慢慢回來了,站起來給他接了杯溫水。
他接過水喝了一口,問我:“今天在家做了什麽?”
我開玩笑說:“等你啊。”
“騙子。”他用力捏了我臉一下,“你真沒良心,我今天還去我那邊家裏看了下,看看缺什麽買好了再搬進去,一回來你就是這樣跟我說話的。”
“那多久搬過去?”
“明天就可以,有什麽想要買的嗎?”他問完我,又把我拉到他身邊,摟住我的肩膀。
他的酒氣驅散了我母親的屍體的味道,讓我好受了些。
“沒有,我什麽都不缺。”
“臭嗎?”他又問我。
“不,”我說,“味道其實不錯。”
“真的嗎?”他懷疑地往自己身上嗅嗅,又搖搖頭,“你還真奇怪,該說好話的時候不說,突然這麽給我來一下,我還挺受用的。”
我問他:“要洗澡嗎?我給你放水吧。”
“好。”
等他洗完出來,酒氣被沐浴露清涼的味道取代,外面仍在下雨,但好像有他在,所有的一切都被他驅散了。
他的醉意沒有完全消散,眼神朦胧地看着我,唇離我的唇很近,過了好會兒卻落在了我的鼻尖上,他問我:“還願意和我一起睡在一張床上嗎?”
“我說沒有绮绮怎麽辦?”我想說的是沒有借口怎麽辦?
他聽懂了我的隐義,說:“沒有她更好。”
“別扭嗎?”我們躺在床上,他問我。
我搖了搖頭,他把我摟進了懷裏,我們這一晚什麽都沒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