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訴（1/2）
傾訴
第二天我在食物的香氣中醒來，城中村的房子隔音效果都差勁，房間門關着，我還是聽見廚房傳來乒乒乓乓的響聲。
燒退了，我身體素質一如當年不錯，除了嗓子還有點痛，其他感冒跡象都沒有了。身上冒着汗酸味，我找了幾件高中時的衣服抱着進廁所。
這套房子廁所和廚房離得很近，周致衡看我手裏抱着衣服，問我：“要洗澡？”
“我身上太臭了。”
“你一個人行嗎？”
我笑了笑，“不行也得行。”
“去洗吧，”他笑我，“別磨蹭久了又感冒了，洗快點出來吃飯。”
我快速地給自己洗了個頭澡，等吹完頭發出去，周致衡已經坐在餐桌旁等我了。
“吃飯吧。”他下巴朝桌對面揚揚，示意我坐他對面。
我看着桌上魚肉蛋奶俱全的飯菜發愣，我母親在世的時候，只有楊叔叔在，桌上才會有如此豐盛又營養的飯菜。
“吃啊，”他有點意外，“是不喜歡，還是沒食欲。”
“沒有，”我搖搖頭，“我有點感動。”
“感動？”他手伸過來，把我的臉左右扳扳，“看着不像啊。”
“那我要怎麽做？”
他想了會兒，自言自語般說：“太急了吧？”
“什麽？”我問他。
“沒什麽，先吃吧。”
粥是皮蛋瘦肉粥，他沒怎麽動筷子，又是給我盛雞蛋羹，又是給我盛豆腐菌菇湯，“魚也吃點，清蒸的，你生病了就該吃點清淡的。”
“你今天很早就起來了嗎？”
“嗯，”他安排好我，自己終于動筷子了，“你們這裏從外面看着像個迷宮，彎彎繞繞的，可是住進來了，好像又挺方便的，買東西、吃飯什麽的下個樓十分鐘不到就看到賣東西的了。”
“辛苦你了。”我想象他在這城中村裏無頭蒼蠅般亂竄的樣子，笑了出來。
“你覺得我辛苦了嗎？”他認真地看着我。
以前他每次看我的眼神稍認真，我就躲開，或者打岔糊弄過去，這次我直視着他，“對啊。”
“那你也辛苦了，”他說，“在這裏生活的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
“還好啊，我媽媽她比較辛苦，她為了養活我每天都過得很不開心、很累。”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和周致衡提到我母親，他眼神亮了。後來他告訴我，他那時心裏有種說不出的舒服感覺，像擋在面前的一堵牆終于倒塌了。
“你還有什麽想告訴我的嗎？”他溫柔地對我說，“如果你想，我都可以聽。”
我告訴他，我母親就是他想的那樣，靠販賣自己的□□來養活她自己，也養活我。
周致衡耐心地聽我講，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慣常的那種譏諷笑容也沒有，他只像一個單純的傾聽者，不給予我任何回應和評價，他知道我想要的就只是這些，沒有審判，更不要憐憫，只要平等地看待我就好。
“那兒，”我轉過背指指客廳，“就是她死的地方。”
“你當時是怎麽樣的？”他問我。
“不知道，”我搖搖頭，“我就是什麽都不想做，不想乾，就在客廳裏陪她待了兩天。”
那時六月初，天氣已經變熱了，兩天夠我母親屍體散發出腐爛氣味，也是那股氣味把我從半死不活的狀态裏拉回來，我沖到廁所嘔吐，兩天不吃不喝什麽也吐不出來，但好歹我清醒了點。
我母親有戒不掉的d瘾，但她人是愛乾淨的，我不能就讓她這樣臭下去、爛下去。
我對如何處理親人身後之事毫無頭緒，也沒有什麽長輩可以請教，我母親從沒帶我回過她的老家，用她的話來說：“那裏那麽窮，在這邊乾什麽不比回去好？”
可我明白她是沒臉面再回去，雄心壯志地出來，一身d瘾還帶個拖油瓶回去，那些衣錦還鄉、榮歸故裏的女人們，是鼓勵女孩出去的優秀範例，而我母親的下場，則是用來規勸女孩們循規蹈矩、安分守己的最好例子。
同樣是老家人茶餘飯後讨論的閑話，前面的女孩們活成了神話，而她只能淪為笑話。
她曾跟我開玩笑，“寧夏，我要是死在你前面，你就把我葬在這裏，随便哪一處都好，這樣至少下輩子投胎就直接投在本地人家裏了，不用再費老大勁從老家走出來。”
從老家走到這座大都會要了她的命。
最後，我實在不知道怎麽辦就報了警，上門來的警察一男一女，那位女警察一看就是對工作負責，對家庭更負責的好員工、好妻子、好家人，我母親的後事處理，是她全程陪伴我完成的。
要先到本轄區的社會服務衛生機構開死亡證明，再加蓋公安機關簽章，最後聯系殡儀館，提交火化資料，活火化完成後，我憑着骨灰領取憑證和身份證到窗口領取了我母親的骨灰。
她的骨灰壇我放在了她房間裏。
接着我向周致衡講述了，季念媛和夏建洋怎麽找上了我，我又怎麽和他相遇。
他聽完後，好久沒再說話，我和他都需要片刻的安靜來緩一緩。
在講述過程中，我盡量讓自己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講別人的事，我不想有任何博人可憐的感覺。
被命運虧待的人很可憐，但更可憐的是那些企圖利用自己凄慘身世，去乞求別人一星半點憐憫人。
周致衡懂得我，他語氣稀松平常地問我：“吃完了嗎？”
“嗯。”我答。
“那我洗碗了哦？”
“我來吧。”
“你去休息吧，”他笑了笑，“你可以背着我偷偷哭。”
“好啊。”我說。
他把桌上的碗筷收拾進廚房，我卻沒有哭，只覺得輕松了很多，原來傾訴并不可恥，只是要找到合适的傾訴人選。
我很幸運，第一次傾訴就遇上了周致衡。
周致衡在廚房洗碗，我趁機打開了我母親的房間，她房間裏的除了桌上的骨灰和遺照，其他地方都被我用白布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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