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叔叔(2/2)
我沒有再回到床上,而是把被子抱到沙發上來,縮在沙發裏。
我是在等他嗎?怕回到房間裏聽不到他的敲門聲?我內心也在隐隐期待着他的到來嗎?
那晚周致衡給我打來電話時,是晚上九點了,他剛和一位朋友見完面回家,那位朋友做海參養殖的,送了自家養殖的海參給他,于是他來敲門問我,要不要來他家一起吃他做的海參,結果敲半天沒人理。
他懷疑我是故意的,他感覺到我那幾天又恢複了最初和他的那種疏離感。他覺得我這人挺沒良心,可又讓他好奇。
他後來對我說的,男人越對一個女人感到好奇就越想搞懂她,越想搞懂她就越好奇,我和他第一次見面時,他就對我産生了想要搞懂的好奇,然後逐漸付諸行動,而我總是在他認為自己快要搞懂我時,我又抽身而去。他說這一切怪我,怪我讓我越陷越深。
此時來尋找我的周致衡也在城中村的迷宮裏越陷越深,每一棟建築都相似,剛走過的一個地方,要不了多久又會走回來,即便是大白天的陽光也不能完全将這裏的犄角旮旯照亮,更別說晚上了。
不過城中村地面的乾淨程度讓他詫異了下,這裏的人居住環境在他看來十分惡劣,但每個人卻都很用心地在維護自己的家。
最後周致衡實在沒辦法了,花了兩百塊錢請了個大哥才找我那棟樓。
那大哥問他:“小夥子你來這裏乾嘛?你看着不像是住在我們這種地方的人啊。”
周致衡說:“我的确不是,可我要找的人是。”
大哥嘆氣地搖了搖頭,他心想這男人大概是來催債的,城中村裏有得是身負巨債、背負血案的人,否則他們這兒不會時不時都有人來拍戲、取景。
藝術源自生活嘛。
這裏的住宅沒有電梯,最高層是六層,租金越往上越貴,誰都想在這陰暗潮濕的地方能享受點為數不多的陽光,我和我母親的家就在六層。
每次瘦削單薄的她,走到陽臺上曬太陽,陽光仿佛都能穿透她,使她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也過分淺淡,她的影子像乾枯微卷的樹葉,風一吹便不知要把它帶向何處。
這時,我總是把她盯得死死的,怕她在太陽下蒸發,也怕她的影子被風吹走。
周致衡敲響我的門時,我像夢剛醒一樣,意識還模糊在現實與夢境的邊緣。
那一剎那,我把他當做了晚回家而忘記帶鑰匙的母親,之前發生的種種都是一個長長的噩夢。
我把門打開,是一個高大的男人,比我母親強壯太多,我瞬間失望,可看清是他,那種失望又莫名的消失了。
我的心情很怪異,像上天帶走了我的母親,而又重新派了另一個人來到我身邊,這次,上天告訴我,你可要好好珍惜,別再次讓他從你身邊溜走了。
我差點淚眼朦胧了,聲音顫抖地問:“是你啊?”
他摸了摸我的額頭,皺眉道:“燒得那麽厲害,你還認得出我嗎?”
我勉強笑了笑,“你是周致衡。”
他抱住我,把我抱到沙發上,問我:“周致衡是誰?”
我說:“就是你呀。”
“然後呢?就沒有了嗎?”我的腰被他用力掐了下,“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費勁嗎?”
我知道有多費勁,我和我母親是在城中村入口的廣告欄上看見的招租廣告,跟着每個帶我們來看房的房東都要七拐八拐,那時我想,要是房東對我們突然圖謀不軌,我們母女倆的死,不知還有沒有大白于天下那天。
好不容易從房東手裏買了房子,也不輕松,對于我們的新家,我倆也是花了整整一個月,才變得無論從哪裏出發,都能在密如蛛網的擁擠建築裏找到家的位置。
“謝謝你。”我對他說。
“你這人,”他笑道,“還是生病了好。”
他到廚房用燒水壺給我燒水,又去衛生間拿毛巾打濕給我降溫。
“難受嗎?”他喂我喝水,“難受就去醫院。”
我搖搖頭,我想在這裏,只有這裏讓我有家的歸屬感。
“好。”周致衡答應了我,把我抱到床上,他也躺在我身邊,等毛巾需要更換了,又從水盆裏拿過另一條。
“你也睡吧。”我看他折騰了好幾次。
“我睡了誰照顧你?”
“不用這樣,”我說,“我以前感冒了只要不是特別嚴重,不吃藥都能好。”
他湊到我耳畔,話和他的氣息一起飄進我耳朵裏,“你是故意說這些的嗎?好讓我心疼你?”
說完,他咬了我耳朵一下,“你想要我怎麽樣?”
我想了會兒,說:“我想要你抱着我睡,就像我媽媽那樣。”
他真的抱住了我,不是我想象的那種骨感的擁抱,而是非常有力,能讓我窒息的擁抱。
“像你媽媽一樣?”他輕聲對我說,“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可是叫我夏叔叔,夏建洋知道我是這麽照顧他女兒的嗎?”
我說:“那就不要讓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