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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恭喜你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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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學校每棟教學樓一樓和二樓間的空臺牆壁上,都會安裝一面壁鏡,意義是讓我們注重自己的穿着打扮、行為舉止。

壁鏡上還貼着紅色文字膠紙: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每次看見這句話我都想,還是現代社會好,魏征臨終前獻給唐太宗的治世理念,現在被學校用來教育我們,變相來說,我們也是享受了把皇帝式的教育。

那天我從樓上走下來,看着鏡子,早沒這些感慨的心情了,可我在鏡子裏看見了楊叔叔,他也在鏡子裏看見了我,他從一層樓梯上走下來,我從另一層樓梯上走下去,我們倆在鏡子裏相逢了,同時站住了腳。

過會兒,我乾巴巴地喊了聲“叔叔”。

他叫我“夏夏”。

我母親跟他提過,之所以給我取這個名字,就是因為她沒什麽文化,索性用她的姓和我生父的姓,給我組成一個名字

一個愛着我母親的男人,在每次叫我這個拖油瓶“夏夏”“夏夏”的時候,是否叫一次就會想到那個糟踐了的現任妻子還讓他接盤的男人?

過去,我總認為他這樣叫我,不過是想向我母親證明他接納了我,可這次,我從他的叫喚裏聽出了發自真心的溫情。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問我:“今天學校要搬東西,你怎麽不和叔叔說呀?我在店裏看見有個客戶摩托車後面綁着他孩子的箱子,問他怎麽了,他告訴我,我才知道你們要把書本清空。”

我笑了笑,騙他說:“叔叔你太忙了,我不想麻煩你。”

“說這些哦,我們還是一家人嘛,我不知道你是哪個班的,就問了門衛耽擱了會兒來遲了,還好沒和你錯過去。”

他見我兩手空空,背上的書包也輕飄飄的沒裝了什麽書本在裏面,問我:“你東西呢?”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在教室裏,想讓門衛叔叔來幫我。”

楊叔叔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對我說:“麻煩門衛叔叔也不麻煩楊叔叔?”

我和楊叔叔又往五樓教室走,他身上的水産腥味混合着汗味,着實不太好聞,可我卻在那味道中感到滿足。

就像在學校裏老聽同學們抱怨,他們總愛說自己的爸爸很臭,我想等時間讓我和楊叔叔能突破血緣的限制後,我也可以這樣“抱怨抱怨”他臭。

想到我母親和楊叔叔,我眼中情不自禁地染上了淚意。

周致衡懵了,問我:“你傻啊!都餓哭了就進來跟我說啊,我也好做點能馬上墊肚子的讓你湊合!”

我笑了笑,“讓你見笑了。”

我沒有糾正他我的淚是源自感動而非饑餓,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産生了感動,讓人聽了多肉麻?

他放下兩盤面轉身又進了廚房,前後來來回回三次,番茄鮮蝦意面、黑椒牛排和奶油玉米南瓜湯。

菜的配色還是一如昨晚般缤紛,尤其是奶油玉米南瓜湯,暖黃色的濃稠湯底像融化的陽光鋪滿碗底,表面還用淡奶油勾勒了一圈白色波浪紋路,湯中央放着兩塊南瓜泥作為視覺焦點,像一個漂浮在海中的島嶼。

這道菜要是放在中國餐館,會有另一個寫意的名字:“漂浮島”。

或許是我在外吃飯,尤其是吃漂亮飯的次數太少,周致衡就成了我見過把菜做得最好看的人。

她見我還沒動叉子,催我:“吃吧,傻妞。”

我左手拿勺,右手拿叉,比了個動作,“那我開動啦!”

“怎麽樣?”他看我一個勁只管吃,沒說話。

“很好吃啊。”

“就這樣啊?”

“那我該怎麽做?”我想了下,用叉子把意大利面卷成一團,當他面張嘴放進去,學美食欄目主持人那樣,邊吃邊點頭,“這個意面呢非常地勁道,彈牙又不夾生,火候掌握得很好。然後番茄醬汁是這道菜的基底,酸甜度平衡,我能嘗出是用新鮮番茄慢炖的,不是用的超市貨架裏的灌裝貨,其中還隐藏着蒜香和一點點乾辣椒的味道,讓醬汁的整體風味又多了些層次。最後,鮮蝦肉質緊實彈......”

周致衡噗一聲笑出來,叫停我:“夠了夠了,快吃,說那麽多別把自己餓死了,就一盤面,你還能寫篇小作文出來。”

“夠有誠意了嗎?”我笑問他。

周致衡點點頭,“其實你剛剛說了那麽多,還沒有最開始那句‘很好吃’有誠意,後面的話顯得特別浮。”

“你真難伺候。”

“我難伺候?”周致衡說,“我今早上出門買一堆菜,就想做頓飯給你賠罪,結果你還不領情,你怎麽說的?”他模仿我那時的語氣,“不了,我還是喜歡自己一個人吃飯,結果呢?出去吃一肚子冷風回來。”

從別人嘴裏聽自己說過的話,有種怪怪的感覺,我疑惑:“我不是這種語氣吧?”

“對,不是,”周致衡說,“還要更冷漠一點。”

“哪兒有?”我不好意思了,話說得那麽決絕,行動上又那麽可恥。

他沒吃飯了,而是一只手放桌上撐着太陽xue意味深長地看着我。

“看我乾什麽?”我被他看得臉都麻了。

他說:“你挺厲害的呀。”

“我?”

“對,就是你。”

“為什麽這樣說?”

他說:“很少有人能我姐氣成這樣自己還雲淡風輕的。”

他終于提到了早上的事,導致這頓飯的源頭。

我問周致衡:“她罵你了嗎?”

“你覺得呢?”

我說:“我覺得你不在乎。”

“你也不在乎對嗎?”

“對。”

“所以你才不在乎這頓飯是吧?你知道我想這樣向你道歉,但你壓根沒把早上的事放心上,那麽我做什麽向你道歉,你也認為沒必要,對吧?”

“我應該在乎嗎?”我問他。

我反問他的時候,那種我自己熟悉的冷漠語氣又冒出來了,我心想又搞砸了,又是一次不歡而散,也分不清問題在我,還是他。

我成長的環境讓我進化出了這種自衛般的漠視和不在意,只有做到不管對周圍一切還是我自己都冷眼旁觀,我才能像今天這樣活下去,不然會被來自他人和自己的情緒內外夾擊、潰不成軍。

可這次,我的冷漠沒有讓我們雙方不快,他反而帶着笑意看我,對我說:“我好像有點摸到你的脾性了。”

我當他是和我開玩笑,也笑着答:“那麽恭喜你啊。”

飯吃到尾聲時,電視上的刑偵劇正在播放法醫向刑警敘述他對死者屍檢的結果。

他說了什麽,我不太記得了,只有那句:“女性死者死之前胃裏還有未消化的食物,體內也還有男性jy。”

我下意識地看了周致衡一眼,他臉色倒正常,也不知聽見沒聽見,此時換臺倒顯得我別有意圖的樣子。

我和他一男一女獨處一室,這本就是個令人遐想的場景,再配上法醫的話,像有人正在監視我們一般。

幸好電視上法醫的話剛講完,這一集就播完了,這是為下一集埋的個鈎子,接下來是廣告時間,我趕緊換了個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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