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2/2)
我嘆了口氣,人老了就這樣,稍不利索點就得遭人嫌棄。
不過對服務員的态度我也能理解,她和我差不多大,平常人家的孩子還在上學,她已經出來自食其力了,這種小餐館都壓榨人,她年紀輕輕就被壓榨,心中有點氣是當然。
我在手機上看了電子菜單好會兒,還是糾結不出來,于是上社交網站搜。
網站上關于這家小店的帖子不少,發帖的人都說好吃,還推薦了幾樣菜,唯一的缺點就是,有的菜端上來的時間有點慢。
我關了網站,點了碗聽名字比較特立獨行,不随大流的炒飯,心想等再久,一碗炒飯最多也就半個小時吧。
可我不知道他們家的潛規則是,哪樣菜點的客人最多就先大鍋炒哪樣,至于點菜點得“刁鑽”的客人,留在最後炒。
他們家後廚師傅奉行這項“少數服從多數”,或者說“多數優先少數”的規則,至于“先來後到”的老規矩,他們才不理。于是我足足等了兩小時才等到那碗炒飯,而比我後來的客人們,由于他們比我“好伺候”,一個個不是比我先吃上,就是已經吃完結賬走人了。
兩個小時,就是旺季去飯店酒樓臨時喊一桌,人家後廚也能把一桌菜給你布置上來了。
這期間,我催了服務員三次,催得我都嫌自己厚顏,她也覺得我厚顏,對我說:“你要等等咯,我們這裏生意就是很好,其他客人也都在等咯!”
我說:“我看見有的人比我後到,但比我先吃上了。”
“是嗎?”她将我一軍,“是哪桌的客人啊?我去幫你問一問咯,說我們店裏先給你上了菜,其他客人不高興咯!”
從她的語氣和神态裏,我看懂了她是蓄意報複,這份工作壓榨了她,她心中的窩火得朝外發洩,我今天落單了還是個女客,再好不過的發洩對象。
在她看來我也是壓榨她的對象之一,我和其他客人不每天來吃飯,她能那麽辛苦地領一份微薄的薪水?
我看着她,沒再說話。
她見我消停了,留下一句“我再幫你催催咯!”就走了。
等她把我點的炒飯端上來,我的心情更糟糕了。
我說不出當服務員把那碗炒飯擺我面前時那種感覺,她很忙,我明白,她對這份工作有怨氣,我盡量理解,但她端菜給我的忙碌樣,不像我是付了錢的客人,而像我是厚臉皮的讨口子。
她對讨口子是又可憐又嫌棄,所以沒好氣地賞了讨口子一碗飯。
兩小時的等待和羞辱已讓我胃口盡失,我哄着自己,都等了兩小時了還是嘗一嘗吧,送一勺飯進嘴裏,我立刻發現這炒飯不是剛炒出鍋的,溫度已有些微涼。
我忍無可忍地叫服務員,問她這是怎麽回事?
她看我一眼,先是怕我碰瓷,伸出兩根手指碰了碰碗壁,不屬于剛出鍋炒飯的微涼證明了,我不是個沒事找事的神經病。
于是她說:“那可能是師傅炒好了,沒放在取餐臺上,對不起咯,我讓師傅再給你回鍋炒下哦,不過我們現在,你也看見了很忙哦,勞煩你等等咯。”
她說話句句離不開“哦”啊“咯”的,像是在對一個不喜歡的追求者敷衍地撒嬌。
我連飯都吃不下了,還吃得下她這種敷衍式的撒嬌?
服務員一天工作下來很辛苦,可我今天也沒好到哪兒去,我脾氣壓不下去了,對她說:“不用了,退錢吧。”
我看見她眉毛一皺,嘴裏“啧”了一聲,那是在說,這女人真事多,就一碗二十幾的炒飯都計較。
我把她的暗語讀懂了,我索性把在她心中的小氣女人身份坐實,“快點啊,”我大聲催她,“你不是說你很忙嗎?我也不閑!”
然後,我見她氣沖沖地跑到前臺,跟前臺小姐兩人一會兒指指我,一會兒又看看我,退一碗炒飯的錢需要那麽多動作?那麽多話?不過是把我當個奇葩來吐槽會兒而已。
在這種小餐館上班,吐槽客人也是每天例行的內容之一。
我看她從前臺一路向我走來,她在我的目光下,還下意識地把腰背挺直了,很像市勞動廣場裏那座紀念勞動人民的雕像。那座雕像叫“勞動最光榮”,雕刻的是由農民、工人以及科學家等不同階層的勞動人民一起站成一排、齊肩并進的塑像。
我心想人家是倡導的是“勞動最光榮”,沒讓你“勞動最傲慢”。
我點的那碗炒飯二十五塊,她和前臺小妹剛才叽咕一場,原來不止在吐槽我,還在商量怎麽收拾我。
收拾的辦法就是找了二十五張一元的舊人民幣。
二十五張舊人民幣比新的厚不少,她把一疊錢放桌上時竟放出了聲響,那聲響是手指隔着錢重重碰在木桌上的聲音。
我仿佛又成了個讨口子,讨到了一碗飯還不知足,還讨要到了錢。
我氣到極致,反而笑了,問她:“你是這裏員工還是老板的家人?”
她說:“員工,怎麽了?”意思是:你來吃飯就比我一個員工高貴?你到你上班的地方,還不是一打工的,我去了你上班的地方當客戶,你還不是照樣要服務我!
我又問她:“你那位前臺的同事呢?也和你一樣?”
“是啊。”
我這次笑得挑釁了,“那我祝你倆把你們的這份工作做得安安穩穩,做得天長地久的,畢竟你們天生很适合服務別人。”說完,我轉身走了,走到門口,耳朵裏飄進一句“神經病婆娘”。
她的鄉音倒和我母親的鄉音有點像,不過我母親對我說她的老家話時,比這女的動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