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水微瀾（2/2）
我說：“你多久回來？你媽......”劉娜一個眼神朝我使來，我看懂了，她讓我別跟她兒子提起她。
我的欲言又止讓周致衡以為我有什麽難言之隐，他問我：“你有什麽麻煩？”
“嗯，”我說，“你現在能回來嗎？”
“在開車，回來路上了。”頓了頓，他又問我，“你很急嗎？”
“也沒有，你專心開車吧。”
我說完幾秒了，他那邊還沒挂斷，他又說：“你先挂吧。”
“好。”我挂斷了電話，對劉娜說：“他說他在回來的路上。”
後來周致衡告訴我，他那天在電話裏跟我說在回來的路上，其實是騙我的，他那時剛和一個高中同學見完面，對方想和他談自己的創業項目，問周致衡有沒有興趣投資。
對方帶他去自己公司參觀，參觀完想請他吃過飯，手機裏之前的物業電話他沒接，過會兒又接到我的，有點意外，真以為我遇上事了，推了同學的邀請，開車回來。
他聽我說不急，又覺得按我的性格都能給他打電話了，事兒該是很急了，不過我難為情不好說罷了。
等他一路借道超車、穿插加塞地趕回來，一出電梯看見的就是三男三女面對面的場景。
他見他媽憤恨地瞪着他，又看看我，我躲開他的視線，我內心微微生出一種叛徒的羞恥感。
他先對安保們禮貌道：“不好意思啊，中間那位是我媽，她要是給你們造成了什麽麻煩，我替她向你們道歉。”
“不用不用，”保安雙手搖擺客氣道，“既然是周先生您的母親，那我們就先走了，再見。”
三位安保人員向我們依次點頭再見。
“你來這兒乾嘛？”他問他媽。
“我不可以來？”劉娜反問他。
周致衡沒說話了，把門打開讓我們進去，坐沙發上問他媽：“說吧，你今天來乾什麽？”
“乾什麽？看看你不行啊？”劉娜在他頭上呼嚕了下，“臭小子！把你媽氣死了，你就舒服了！”
劉娜到底疼愛她兒子，進屋了，脾氣也消了，也沒鬧着要把自己指紋錄上去，要周致衡把密碼給他什麽的，孩子想得到母親的偏愛，孩子長大後，母親同樣也想得到他們的偏愛，不過她倒不是一味蠻橫，适當地鬧一鬧，讓兒子記得自己還是媽就行了，鬧過了就成适得其反了。
劉娜兩只手各拉着我和周致衡的手，問他：“建洋讓你幫忙照顧夏夏，你聽人家話了嗎？”
“你問她啊。”周致衡把話丢給我
“啧！”他媽不輕不重地給了他一下，“夏夏一看就是個老實孩子，你就是欺負了人家，人家也是悶聲不做氣，我能問出什麽？”
“我欺負她？”周致衡氣笑了，“她剛打個電話，我就趕回來了，我還欺負她？”
兒子當着好姐妹的面這麽說，劉娜面子上好看了，語氣裏也有了幾分寵溺，“那也是你應該的，你就得瑟吧，”她捏捏兒子的臉，“要不是看你小子臉長得像我，我早掐死你了！”
劉娜對他又掐又捏，情誼弄得不能再濃了，一個人把另一個人愛得沒辦法了就是這樣，又想弄痛他，又怕傷到他。
“還好長得像你，要是長得像他，那可夠鬧心的。”
周致衡不喜歡，甚至反感他爸，他話裏的意思是，你反感一個人，還和那個人長得像，一照鏡子，就成反感自己了，因此才鬧心。
他當着我和季念媛的面，公然對他父親表示不敬，劉娜不高興了，“別這麽說你爸，他也是為了你好，你還小，長大了，成熟了就明白他的苦心了。”
我對面前的母子溫情有點泛酸，這是我在我母親去時候，如死水般的心境裏第一次泛起微瀾，周致衡在我看來是不知好歹，但命運就喜歡這樣作怪，越是對別人的愛不知好歹的人，命運反而越給予他更多的愛，讓他感覺自己像是要在愛的海洋裏被淹死、膩死。
而天生缺愛的人，不是冷漠地裝作自己不需要愛，就是在貧瘠的內心裏不斷渴求愛，或者乞求與別人交換愛。
最慘的是那種人，壓榨原本就匮乏的自己，把自己獻出去給別人，完了還被別人棄之不顧。
我是故作冷漠的那類，我永遠不會讓自己成為最悲慘的後者。
季念媛也出來打圓場，她兩邊都拉攏，一邊對周致衡說他父母如何愛他，只不過年齡代溝在那兒，他們的愛就像一鍋粥沒攪勻，這裏稀，那裏稠，讓做孩子的覺得難以下咽；一邊又對好姐妹說，她如何如何欣賞周致衡，上次在一場科技展覽會上，還見周致衡和一家新興上市的醫療器械公司高管一起出席了。
她說話很有技巧，先是誇周致衡，誇得寵慣兒子的劉娜都不好意思了，“這臭小子哪兒有那麽好！”
接着數落她的夏建洋有多不争氣，“建洋比致衡大二十歲，這要是放幾十年前，都是老子兒子的年齡差了，結果呢？年紀大的反倒連人家一半都趕不上。”
劉娜連忙追在她話尾，生拼硬湊地說了些夏建洋的好話，聽起來倒像她很滿意夏建洋這種兒子似的，真要讓她跟季念媛換，她又不樂意了。
最後才是季念媛一番話的目的，前面的大堆話都是做鋪墊的引玉之磚，後面要說的才是真正的“玉”。
“我就很欣賞致衡這樣的，要是他不嫌棄我們夏夏笨，我還想讓他帶着夏夏學些本領，我和夏夏中間隔着一代，很多事意見不合，也不懂是我們老一輩太固執，還是小一輩太淺顯，我看她要是跟着致衡就很好，他們兩個年齡差得又不大，夏夏跟他溝通，比跟我省事多了。”
她的話明面是對着劉娜說的，暗地卻是說給周致衡聽的。
“怎麽不說話！”劉娜叫他，“叫你照顧照顧人家，反正你出去見人也要有個助理，夏夏還不能當你助理了嗎？給你當也是委屈了人家！”
周致衡看着他媽，沒說話，但點了下頭，雖然點得略顯敷衍。
劉娜松口氣笑笑，兒子在外人跟前，禮貌有所欠缺，但大體上瑕不掩瑜。
他一看就是個怕麻煩，喜歡輕松，享受閑暇的人，而夏建洋讓他平時多照顧我，季念媛又讓他在工作上教教我，好像我的一切都讓他給包攬全了。
在他心裏，我把他固有的生活模式打破了，成了個所有人都讓他接手的麻煩，我多讨厭。
季念媛看他點頭，臉上也是笑逐顏開，兩個湊成這事的好姐妹又聊起其他話來，只有我和周致衡兩個當事人各懷鬼胎。
過了會兒，劉娜來了個電話，是她預約的美容院項目，她叫季念媛随她一起去，季念媛也很樂意把空間留給我和周致衡兩個年輕人。
她們剛把門關上，屋裏立即一片死寂。
我站起來打算我去了，起身時對他說：“她剛才的話你不用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