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夏家(2/2)
醫生還說:“你今天碰見一個有良心的車主,你真該慶幸。”
好好好,我聽他招呼。
等檢查完,那人又多禮地給我叫了輛出租車,讓司機送我回去。
一個星期後,大半個月不見的夏建洋又出現在我面前。
他拿着張檢查單子,讓我自己看,那就是我和他屬于血親的最好證明。
我看他那一副證據确鑿的樣子就想笑,好像拿着這兩張薄薄的紙,我和他的距離就能拉近似的。
我問他:“然後?”
他眼睛一瞪:“什麽然後?然後你就是我女兒!”
我問他:“你老婆知道嗎?”
他聽我這麽一問,臉上竟浮現出一種雀躍的神采,“原來夏夏,你是擔心這個呀,怕她乾什麽?我早和她分居了,她要不滿意,也找人生個去呗,這不就公平了?”
他的話讓我詫異,這就是男人?夫妻也可以在漫長的歲月裏成為親人,但他和他妻子十多年的情分,卻抵不過我這個剛認識個月不到的,只有層血緣關系的人?
所以後天的親情是抵不過先天的血緣的?
他剛才把話說得那麽雲淡風輕、毫不在意,讓我明白了,他對沒個喜歡的女人都是真心實意的,但并不需要她們,就像我也喜歡餐後的小甜點,但我并不真正需要它們,甜點永遠不可能代替正餐。
夏建洋也許愛我,但他愛的只是我身上那一半源自他的血液,那血液是他自身延續的一部分,因此他愛的還是他自己。
我覺得我和他沒必要再雞同鴨講下去了,我說我明天還要早起上班,就先回去了。
他看我像看個算不明白加減乘除的笨孩子,他說:“夏夏,你覺得爸爸把你帶回家了,還會讓你乾那種工作嗎?那種工作乾一輩子又會有什麽前途?那種工作就是浪費你的青春跟你的生命,你現在還小,根本不懂......”
嗯,他的命倒沒浪費,他只是浪費了我母親的一條命。
我打斷了他,頭也不回地向樓裏走路,只留給他一句話,“前途不過生老病死。”
我的冷漠沒有阻斷他的熱情,他把以前追女人那種死皮賴臉,用在了追親人身上。
他好像真的沒正事可乾,于是我成了他的正事。他白天到我上班的餐廳找我,晚上又到我家樓下等我,連老板都被驚動了。
老板是個女的,在一天下午她找我談話。
她心平氣和地對我說:“寧夏,你年紀還小,閱歷也淺,你不能被男人一時的熱情打動,夏總......”
看吧,這年頭甭管一男一女年齡差多少,只要一方對另一方死纏爛打,不知情的旁觀者誰都會往男女那事兒上想,也不曉得是世風日下,還是人的好奇心就那點出息。
我趕緊告訴老板,“不是您想的那回事,他找我是因為我是他......”我愣了下,我是他的什麽?女兒?我說不出口這情意綿綿的兩個字。
我想把我和他的關系說得不堪點,越沒有感情越好,于是我說:“我媽和他以前有過一段,然後兩個人沒來往了,我媽卻懷孕了,我就是他私生女,十多年沒見過那種。”
“什麽?!”老板正經了,罵道,“郭淳那個畜牲,還把你跟夏總的事給我彙報得繪聲繪色,我就怕你受不住誘惑被人騙了!”
郭淳就是我們那個八卦的主管,就是源于他,我覺得男人八卦,比女人八卦更讨嫌,我在餐廳的傳聞,不少就是他添油加醋傳的。
老板冷靜了會兒,問我:“你是怎麽想。”
“我想他別來找我,可他不聽我的呀,”我又說,“而且老這樣下去,在您這兒我也乾不長了,影響工作風氣。”
老板聽了我的話,欣賞起我來了,她贊賞我道:“寧夏啊,你才是個十八歲的姑娘,思想上能有這種領悟,我很欣慰,當下的年輕人就是太浮躁,誰都想走捷徑,但捷徑往往是通向終點最遠的路。”
我的老板三十五歲時從政府單位辭職經商,所以誇人也很官派。
她繼續道:“按理說,你這樣的員工,就是要求漲點工資,我也願意留你下來,但是鬧成這樣,也不是個辦法。”她想了會,說,“這樣我有個朋友在隔壁市開公司,我忍痛割愛,讓他把你招進去怎麽樣?”她認真地看着我,“他們公司做跨境貿易的,你還年輕,跟着學學本事也好,對了你英語怎麽樣?要是英語好,我乾脆跟他講,讓你直接從外貿員做起,要是把本事學到了,”她音量放低了,“自己出來單乾,還不用受制于人,看人臉色。”
我想都沒想當即同意了老板的安排。
老板讓我這段時間繼續在餐廳上班,然後她跟那邊的朋友聯系好,私下秘密準備好,到時候我突然離開這裏,來個出其不意。
我很聽老板的話,盡管在餐廳工作的日子只剩幾天了,可最後時刻我也沒有松懈,仍然兢兢業業,其中有兩天,我還主動申請加班,以此對老板表示感謝。
老板更加欣賞我了,臨走時,還讓財務多往我工資卡裏打了八千塊,就當是裁員補償。
到了隔壁市,老板的朋友,我的新老板也派了人來車站接我。
我感慨,還是背後有人好辦事。
接我的人,把我帶到了他們為員工租的公寓宿舍,公寓是兩人居,條件較之前好很多,是一廳兩室。
我休整兩天後就開始上班了,上班前,人事找我談了,三個月的試用期,達不到轉正條件,無論我是誰介紹都得走人。
我欣然同意,人家開公司也要掙錢、要養家,沒理由養一個不産出還倒貼錢的廢物。
上班第一天,是業務部主管帶我,她讓我自己先在電腦上看流程,熟悉各種外貿平臺。
第一個星期,像在備戰高考,我整天對着電腦屏幕,回家時眼睛酸澀脹痛,只好燒一鍋開水,用水蒸氣熱敷。
第二個星期,我剛上手,就有人主動詢價了。
主管表揚了我幾句,說我孺子可教,運氣也好,公司規定,她手下的員工生意成了,她能拿百分之二的提成。
不這樣規定,人心浮躁的年代,誰都不想花時間教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人。
第三個星期,之前詢問我的訂單就達成了,整整二十萬,第一個月結束,我拿了兩萬塊提成。
這期間,我沒加過班,下班到點走人,周末還有雙休。
第二個月,還是同樣的客戶,問我公司網站裏的另外一款産品,這次要能談成,就是五十萬的訂單量,主管看我的眼神都變了,跟我開玩笑道:“小寧,這是你家公司嗎?你是千金出來體驗生活的吧?”
這次那邊提出了見面,主管讓我答應,屆時她同我一道去。
我答應了對方,對方把見面地點約在了當地一家本土五星酒店,并提出費用他們公司會報銷。
到見面那天,主管帶我出去買了身衣服,還親自給我畫了個淡雅的妝。
我和她到了定好的包廂,對方卻先我們而到。
正常會面談話,由主管和那邊的負責人主導,我邊吃菜邊旁聽。
合同在雙方的推杯換盞間簽下了,回去路上,主管說她越想越不對勁,那邊公司派來的人,連在我們公司買的産品都不熟悉就下單,像上趕着來送錢。
我也隐隐感到不對勁,但沒說什麽,只是笑笑,“送錢來不好,送錢來,我和你不就都有提成了?”
主管拍着我肩膀感慨:“我在這裏乾了五年了,你是我見過運氣最好的,比你聰明機靈的多了,果然運氣來了,門板都擋不住!”
她喝了點酒,一路上命啊命地感嘆。
不久後,我那點不對勁證實了,我的好運氣不是來自老天爺,而是來自夏建洋的大手筆。
他又沒忍住,又來到我的新住處樓下找上了我,問我新工作還順利嗎?
我頓時明白我那些訂單的前因後果、來龍去脈。
我哪有什麽好運氣?有人在後面幫我,我就有了好運氣。
他追人可真有一套,我想自食其力,他就讓我自食其力。多大的手筆?揮揮手就七十萬,我雖然我只從中拿到了七萬塊的提成。
我耐着性子地對他說:“你別這樣了。”我是說,別再跟我玩這場揮金如土的父女游戲了。
“那我該怎樣?”他反問我,“我就你這麽一個女兒,我能眼睜睜看你在人家手下忍氣吞聲?”
“是丢人嗎?”我問他。他沒忍氣吞聲過,于是覺得我在外面忍氣吞聲是在丢他的人。
“丢什麽人?”他不明就裏地看着我。
他沒聽懂,我也沒心情解釋。
他又說:“夏夏,就別跟爸爸折騰了,好嗎?你就是跑再遠,爸爸都得把你找回來,你又何必,一個女孩子自己走到哪兒都孤孤單單的,在爸爸身邊陪着爸爸,也讓爸爸陪着你,這樣不好嗎?”
他一番話說得動聽又動情,可也是鐵了心要把貓抓老鼠的游戲跟我玩到底——如果是我小時候,也許會和他把這游戲玩得很開心,我要不嫌累,他能一直跟我玩下去,除非我和他另一方出事了,或者,他不知又從哪兒冒出另一個私生子,他就能把父愛調轉頭獻給新目标了。
“好。”我累了,我說:“我跟你走。”
他先是呆住,片刻後就全身都松懈了,他怕我再從他身邊逃走,當即讓我上樓收拾東西,“今晚就跟爸爸回家,辭職的事,爸爸曉得跟你辦!”
他怕跟我一下靠得太近會讓我反感,主動跟我保持了距離,他說:“你一個女孩子的家,爸爸一個大男人就不進去讓你不自在了,我就在這樓下等你。”
我點點頭上樓,半小時不到就收拾完了,許多東西壓根不用帶走,夏建洋那麽豪,他為我準備的住處會缺這點東西?
我把多餘的東西送給室友,并讓她明天幫我把離職信帶到公司,交給人事部。
室友晃了晃腦袋,還以為自己沒睡醒,“你怎麽了你?!你有那麽優質的一個客戶,你都不乾了?!”
我不想跟她說那麽多,“我家裏不高興我來外地,今晚跑來接我回去了,非得要我走,之後的事麻煩你了。”
她對此沒什麽表示,過了會兒不好意思地問我:“那你可以把你那個大客戶的聯系方式推給我嗎?”
她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吃白食的人,又說:“以後要是生意都成交了,我會分百分之一的提成給你的。”
我說:“好啊。”
我沒告訴她,那客戶是夏建洋給我人為制造的,我在他就在,我不在他也就随我而去了。
從宿舍樓下連夜開車到夏建洋家,兩個多小時的車程,他沒說一句話打擾我,但他心情真不錯,在副駕駛座上一會兒從車內後視鏡看看我,一會兒從車外的後視鏡看看我,嘴裏還哼着愉快的旋律。
到他家,已是淩晨一點半,他說我的卧室在三樓,讓保姆帶我去,他的房間在二樓。
我和他樓上樓下不同層,以免剛緩和的關系一下又繃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