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夏家(1/2)
回夏家
夏建洋那邊找上我起因是這樣的,我十八歲這年,他已經四十四了,成家也十六年了。
十六年,他和他妻子兩人都一無所出,問題在他,他妻子可不擔責。
他有弱精症,生活作風又糜爛,他和他妻子這期間做了十次試管嬰兒,全以失敗告終,他妻子不想再陪他折騰受罪,也早受夠了他二十多年如一日的花花公子格調,因此主動提出分居。
他的母親季念媛讓他去把女方勸回來,跟人家一起養好身體,再嘗試嘗試。
季念媛就他這麽一個獨子,她自己年紀也大了,又不能把他這個練廢的號扔了重開。
夏建洋實在煩了,口不擇言道:“誰說你沒孫子?十多年前有個女人給我生了一個,我沒要,不過是個女孩!”
“真的?!”換成以前季念媛會當他兒子胡七八扯,可那時她真病急亂投醫了。
夏建洋想到我母親寧玲,一個他在夜總會碰見的女人,嘲諷地對季念媛笑笑:“去外面玩兒的時候找過她幾次,後來消失了一段時間,出現了就跑我面前說給我生了個女兒,換做是你,你信嗎?”
季念媛依舊認真,死馬當活馬醫地放手一搏,“信不信也得去做個檢測看看,你早點怎麽不說?跟你玩玩的能是正經女人嗎?要真是我們家孩子,跟着那種女人那麽多年,學壞了就掰不過來了,簡直造孽!”
他還嫌自己老母親還不夠生氣似的,提醒她:“我也學壞了,掰不過來了,要真那樣,還說不定就是我的種。”
季念媛氣得想給他兩巴掌。
她派出去尋找我的人,效率堪比賞金獵人,只用一周不到的時間就找到了我。
十九年前夏建洋和我母親相遇的那家夜總會,至今仍在營業,不過比之當年,生意冷清了很多。
尋找我的那些賞金獵人從這家夜總會入手,刨根究底地找出了兩個當初對我母親還有印象的人。
有個女人跟我母親關系不錯,她告訴他們寧玲幾個月前就去世了。
我母親的死對那人而言無關緊要,緊要的是我,他問:“她女兒呢?”
那位阿姨可憐我母親是個苦命人,對我也力所能及地照顧,我在她的介紹下,我進了一家高端創意菜餐廳當預訂員。
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工作強度不算大,但時間長,加上中午兩個小時的午休,一天得在預訂前臺待十二個小時,而且午休也不是把電話線扯了不管,外面客人打進電話來,我照樣要接,因此我從不午睡,否則睡眠會斷掉又續上,斷掉又續上,比不睡還累。
老板給我們規定的月休是四天,但并不規律,有次和我搭班的人請假回老家處理事情,我一個人連着上了二十四天班,然後再連休四天。
聽起來不算一份好工作,可那時的我十分滿意現狀,老板會給我們繳納五險,盡管是按最低一檔繳,可也比市場上大部分餐飲店老板有良心,五險繳納完後,我的到手工資最少也有六千,多的時候八千多。
我在離餐廳通勤時間有半個小時的地方租了個一字大開間,每月一千五的房租。其實可以住宿舍,但四人間的宿舍,各人有各人的習慣,我不想去适應別人,也不想讓別人來适應我。
我把我的生活費用壓縮到極致,工作時間長,就能一天三頓飯在餐廳吃,後廚師傅們要是不忙,也會樂意給我們開開小竈,至于衣服,我上高中後只長高了兩三厘米,體重沒變,不用買新的,舊衣服将就穿,反正上班也要穿餐廳發的制服。
我在這裏工作了三個多月,就攢下了近兩萬塊。
就在我以為我的生活會這樣繼續下去時,那些人找上門來了。
那天我下班回到家樓下,看見有輛車停在我住的單元樓下,通體黑色的豪車,在夜色裏更顯豪華。
我納悶了,住那麽久,從沒在樓下見過這輛車,也可能是有人從這裏出去,後來發達了榮歸故裏吧,沒再多想,我朝單元樓裏走。
“等等。”我聽見身後有人這樣喊,本能以為是在叫我,回頭,是個我不認識的女人。
既然不認識,我又轉頭走了,她接着喊出了我名字,她叫我:“寧夏。”
我轉過身,站住也愣住了,開口問她:“請問你是?”
她就是季念媛,她太着急了,在沒明确我和她兒子是否真有血緣關系時,就找上我了。
她沒立馬回答我,而是先仔細打量我,她在我臉上尋找他兒子的形跡,看了好會兒發覺我和她更像,她心放下了,對之後的基因檢測結果更有把握了,轉而又擔心起來,她怕已成|人的我,早已潛移默化地沾染了我母親的品行。
我母親的死,讓她大松了口氣,有那個女人在,她想把我帶回夏家要付出的代價會成倍增加,現在好了,你原本認為你要花重金才能買到的物品,結果發現物品的主人已經死了,對物品再也沒了所有權,物品就能純理成章到你手裏了。
對夏家而言我只是一個物品。
季念媛沒有馬上說出她和我在血緣和人倫關系上,我該如何稱呼她,她得在基因檢測後,才肯完全把吐露我和她關系。
“寧夏,我們找你有點事。”她說。
“什麽事?”我問。
她想了個拙劣的借口,她說:“你不是你們那兒的預訂員嗎?我這裏有個宴席想讓你幫我做個預訂。”
太爛的借口,除了變态,誰會為了預訂一場宴席,跑到預訂員家裏來做預訂?
她看出了我和她的相像,我也同樣。
我說:“你說實話吧,你到底是誰。”
她對我的乾脆态度,流露出一絲欣賞,接下來把話坦白就不用太費神了。
話坦白完,我搖搖頭,說:“不用了,我這人心理承受壓力小,萬一最後結果不是,我還該多失望。”說完,我向她告辭要回家。
她卻拉住我,“就算結果不是,我們也不會讓你白跑一趟。”
你看,這就是她不識趣了,我想讓雙方都體面地別過,她偏要糾纏。
我對她說:“你比你兒子大方點,當初我媽去找他,我媽就白跑了一趟。”我停了停,想到什麽,又補充道,“不對,也不算白跑,論羞辱別人,你兒子還是很大方的。”
母子天性讓她本能地維護她兒子:“這也不能全怪他,畢竟你母親太......”她看見我神色愈發冷漠,立刻改口道:“算了不提這個了,建洋當初對這件事也太草率了。”
我點點頭敷衍她,“您挺有修養,明白死者為大。”我是在嘲諷她剛想數落我母親又憋回去的事。
我說完就表示明天自己還要上班,請她諒解。
第二天接完電話,就被主管叫了去,他說有位客人想要面見我,說完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好奇和八卦。
進了包廂,一看又是季念媛,她身邊坐着一個看起來比她小不了多少的男人,可直覺告訴我,那個男人就是我的生父夏建洋。
不是說夏建洋顯老态,而是他的母親太會延緩時間在她臉上停留的倍速。
我拉開他們對面的椅子坐下,一言不發地跟他們對視。
夏建洋把我看呆了,呆了會兒,又看看季念媛,他發出感嘆:“媽,她和你還真長得像,也像寧玲。”
我從他嘴裏聽見我母親的名字,難為他了,那麽多年過去,我母親的臉還能從他腦海裏花叢般的一堆女人裏冒出來。
季念媛給了他一記眼風,意思是:有點眼力見,她媽都死了,你還敢在她面前提她媽?或者她認為,把我母親和她這樣一位端莊的貴婦人相提并論,夏建洋簡直是不孝。
“這還用做嗎?”夏建洋挺樂呵,“一看就是我們家的人。”
他剛說完,我就開口了,“我不會跟你們去做什麽檢測的。”
“不,不用做,”夏建洋一口慣着我的口氣,“還用做嗎,一看你就是我女兒,我就是你爸爸。”
他四十多了,可脾性仍像個孩子,可以很絕情地看你一眼都懶得,也可以第一次見就親熱地跟你“女兒”“爸爸”。
我又把我話的含義闡釋得清晰了些,我說我這麽多年來一直沒有父親,我早習慣了這種生活方式,也過得很好,突然讓我去過有父親的生活,太為難我了,如果真為我打算,就讓我一個人過平靜無波的日子吧。
夏建洋大概沒料到,我對做他女兒這事沒丁點興趣,畢竟我母親當初可是上趕着想做他的情人。
跟我母親相比,我勉強算“歹竹出好筍”。
夏公子的魅力一向對女人無往不利,今天卻在我這裏馬失前蹄了,他沒碰到過這種情況,馬上從男人退化成了男孩,用目光向母親求救。
季念媛收到她兒子的眼神,出來老母雞護崽了,“寧夏,這事你可能眼下很難接受,對你和你母親,”她退了一步,“我們家很抱歉,但你現在還很年輕,缺乏閱歷,人在年輕時做的選擇,往往會讓以後的自己後悔,我還是想你好好考慮一下。”
可不,我母親就無數次跟我抱怨過她悔不當初,夏建洋這一刻也後悔十八年前他抛棄我這事,當年要是接回家,或者養在外面給口飯吃,至于今天用熱臉來貼我的冷屁|股?
季念媛說完就要拉夏建洋走,夏建洋不情不願地盯盯我,又看看她,不滿道:“這就完了?不把人帶回家去?”
季念媛沒理他,只用眼神示意他要有耐心,然後兩人就離場了。
我回到工作崗位,主管旁敲側擊地問我話,我假裝翻着預訂本,說:“我今天還要給好幾個客人打回訪電話。”
不知是主觀想象力太豐富,還是夏建洋實在是花名在外,他竟問我,是不是夏建洋看上我了?
正喝水的我,差點沒被他的話嗆死,“我還不到二十,他已經四十多了。”
主管白我一眼,在我們這些年紀小的員工偶爾不懂事時,他就會這樣白我們一眼,“你想什麽呢?沒錢的那才叫老男人,有錢的那叫老寶貝!”
我看了主管一眼,可惜了他是個男人,或者可惜了他沒遇上能把他看對眼的“老寶貝”,不然他出賣自己的速度,不見得比網上人人嘲的“撈女”們慢。
之後歇停了幾天,我也漸漸把這事抛之腦後了。
可有天下班,我想吹吹晚風走路回去。
這座城市的道路,不分大路小路,電瓶車特別多,城市規劃的時候,設計的非機動車道太少,非機動車們沒有自己該走的路,只好來霸占別人的路。
或者說,在起初規劃的時候,是其他車道霸占了非機動車們的路,非機動車們只是把原本屬于自己的路搶了回來。
我走在路邊的人行道上,這條人行道很窄,電瓶車和人只能二選一,一輛逆行而來的電車沒剎住将我撞倒在地,車主速度不算快,我全身也只是手擦傷了點。
他連連給我道歉,我連連說不用,爬起來想繼續走,他卻拉住我,讓我跟他去醫院檢查。
“檢查?”我把我擦傷的手亮給他看,意思是,他太小題大做了。
他看着我的手,更慌張了,叫道;“這得趕緊打針啊,要是得了破傷風多吓人?!”
我心想,破傷風要真那麽容易染上,我們國家的人口數量也不會常年保持世界第一了。
他還是堅持讓我去,他說他良心過意不去,讓我成全他,讓他良心能得到安歇。
我沒法了,只好随他,他把電瓶車停在路邊,招了輛出租車帶我去了醫院,去了醫院,他不僅讓醫生給我打針,順帶還讓醫生給我做檢查。
我說不用,醫生卻教育我:“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不注意,你簡直不知道醫院每天有多少人是因為當時被撞了沒感覺,後面感覺來了,車主都找不到了,治病住院全靠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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