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1/2)
母親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是幾年後才得知的。
阿姨對着我跑出去的背影足足愣了兩秒,才想起得趕緊洗手打電話給周致衡。
電話打過去,周致衡人還堵在路上。
在堵車這事上無論貧窮與富貴,人人平等。
周致衡挂斷電話,急得沒辦法從車上下來往家的方向跑。
我後來想象過那個場景,一定很狼狽,為了我,他居然有一天也會像俗套電視劇裏那樣,跑得筋疲力盡,追得奄奄一息。
我在雨裏跑得離他家越來越遠,他在雨裏跑着離他家越來越近,此刻誰若能有上帝視角,會發現我們仿佛是在一條長線上,努力向對方奔去。
他找到我沒費太多事。
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周遭圍着一堆人旁觀我的不省人事。
下暴雨人們不急着回家,反而大堆小堆聚在一起,想讓他不注意都難。
他那時是什麽心情?是希望被圍觀的是我?還是不是我?
他害怕我會出事,害怕太過密集的視線會讓我恐懼,他也同樣害怕找不到我。
周致衡拼命擠進人群,人們因他的推搡而不滿甚至大罵,我想他應該從沒經歷過,在那麽一會兒時間裏受到這麽多謾罵和憤怒。
他看見倒在地上那個人确實是我,心被恐懼提了上去,可又沒見血,心又自己慢慢落了下來。
開車的男人正一個勁兒跟交警解釋,他的口音挺逗,是個北方爺們兒,每說一句話都得帶個“兒”。
他皺眉皺眼地說:“警察同志兒,您說這兒......這兒叫個什麽事兒?我可是急剎車兒了啊,一點兒沒碰到她,她自己就暈過去了,您看看,”他指指周圍一個法庭都放不下的證人,“群衆們的眼睛兒可是雪亮的!”
警察手裏拿着手機和電子儀器,這年頭啥都電子化,早不用紙筆了。
“來,”警察把儀器遞給他,“輸一下你的身份證號和手機號。”
他照做,交警看了他一會兒,又看看我這邊,“诶诶诶,乾什麽呢?”他是見到周致衡走過來抱起了我。
交警立馬過來阻止他道:“你別動她,別看她身上像沒出血,萬一是撞着骨頭、內髒了,挪動兩下傷情就加重了,把人放下,等救護車來!”
周致衡來時我已暈倒,他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被撞到了,只好又把我放回地上,脫下外套在我頭上遮擋雨。
交警看不下去了,對人群喊了說:“哪位同志有多餘的傘,給他們一把擋擋吧。”
人們公仆說話就是頂用,有個接小孩放學回家的女人,把她女兒的傘給了警察,然後母女倆共用一把。
車主在儀器上填完信息,跑過來把它還給警察,又強調:“我真沒撞着兒她,您看看我車前的保險杠兒,啥兒痕跡都沒有,我車上有行車記錄儀,咱這兒還到處都有監控兒,還有大家的眼睛兒呢!”
“是是是,”交警安撫外地同胞情緒,也學着他口音,“我這兒不也是走程序嗎?”
車主怕自己是外地人,不受保障,又從褲兜裏掏出包煙,遞給警察同志一根,以圖套個近乎。
按理不能這樣,但這時候不接過來,車主的情緒會更加不安,有時候過于公正反倒會顯得不近情理,于是他們兩個人在等着救護車的過程裏,就你一根我一根地且抽且聊起來了。
等十幾分鐘後,離這兒最近的醫院救護車到了,車主跟着擡我上擔架的醫生護士追問:“你們看着,像沒事兒吧?”
護士說:“得做檢查再說!”
“我真沒撞着她!”
護士沒理他了,他又想去問周致衡。
周致衡全副心思都在我身上,也沒理它。
一路跟着救護車到醫院的周致衡,那會兒心裏在想什麽?
他那麽聰明當然意識到我可能想起點什麽了,可他絞盡腦汁也想不通,我在他出去的這短短不到十個鐘頭裏,到底發生了什麽,讓我要死要活、性情大變?
進了醫院,醫生給我全身拍了個片,結果很快出來,那車主真沒講半句假話,我身體這段時間在他和阿姨的照料,所有指數都呈健康狀态。
但我還是昏迷不醒,醫生讓護士給我擦洗身體,不然在雨水裏泡了那麽久,沒病也得病了。
醫生對周致衡說:“可能是當時太恐懼,情急之下就暈倒了,這個情況也不是沒有,只要患者身體方面無礙,待會兒就會醒來。”
周致衡卻問醫生,我腦袋受過刺激,今天這樣來一下,會對以後有影響嗎?
“這個我就說不好了,術業有專攻,你得問問腦科。”
我還在病床上昏睡,周致衡已經聯系人安排我轉院了,來這家醫院是圖近,他想把我送進市裏最好的醫院。
等我被安排送進那家醫院的私人病房,到半夜我還是發燒了。
他在病房洗了個澡,讓助理送了幾身乾淨衣服來順便去對接那個司機,看樣子我要是不好,他就會在這裏長住下去。
他不時用棉簽蘸水給我擦拭我乾燥起皮的嘴唇,整晚都在和我說話。
我意識朦胧,卻又把他的話一字不漏地全聽了進去。
我閉上的眼簾為自己打造了一個能獨處的狹小空間,在這個空間裏,我憑着撿起的記憶和周致衡的話,拼湊整理了我支離破碎的前半生。
我和他的第一次見面,當然不是在他家二樓的書房,而是在我母親去世後的幾個月,我被我的生父,一個叫夏建洋的男人帶到了他跟前。
我的母親去世于六年前,她死得很難看也很不光彩,說好聽點是注射藥物過量,說直接點就是吸d過量致死。
她死在我臨近高考前的一晚。
在此前不久我和她大吵了一架,起因是高考前的最後一次模拟考試,我成績不錯,是高三以來考得最好的一次,年級第三名。
如果在高考考場上我能保持這個成績,或者就算比它差個十來分,我也能在填志願時報個國內名列前茅的大學,運氣好點錄上一個好就業的專業也說不定。
我那一天很高興,她問我:“想好要報哪裏的學校沒有。”
我說,假如分數不錯,前兩個志願我會填首都和國內南方的另一座大城市的學校。
她語氣帶酸地問我:“難道我們這裏還沒有配得上你的大學嗎?”
當然有,不僅有好大學,我們當地企業也會優先考慮本地好大學畢業的學生,這樣能拿更多當地的財政補貼,也享受稅收優惠。
但和一個沾染d瘾的女人過了十八年,早讓我受夠了,我只想離她遠點,每次從外面回到這個散發着黴味的家,就像陷進泥潭,我沒理由成|人了,還跟她在泥潭裏糾纏。
長大成|人的好處之一,就是能把生活掌握在自己手中,我不想浪費這個好處。
我随便找了個借口,說:“這裏的好學校好專業收分太高了,外面的要低點。”
她看出我的敷衍,以及我把她當累贅來嫌棄,于是開始對我發脾氣:“你覺得我見不得光?”她把衣裳袖子撩起來,上面有不少的針孔——毒y到了注射的程度差不多是沒救了,為了遮掩,天氣再熱她也會穿長袖。
我沒說話,意思是,這麽明顯的事實,你還用問我?你要是覺得見得光,又何必大夏天的還把自己罩起來?
我母親最受不了我沉默,我越沉默她越想刺激我,她那晚就不停地出言挑釁我,不停地揭我短。
說來說去也不過就那幾句,她讓我去找夏建洋,“你讓他把他的衣裳袖子撩給你看看有沒有孔,我當初就是他帶着我吸的!”
“你以為你能離開這裏?你以為你離開我就能好過?小賣部家的女兒當初不也說成績很好嗎?畢了業不照樣回來給她家看小賣部?他們家不比我們家好。”
我和小賣部家女兒是能比的嗎?她之所以回來看店,是受不了畢業了上班被人呼來喝去,是她告訴我的,她說,掙那點工資,我情願回家看店,還不用受氣。
而我呢?我和她的家可沒什麽能讓我看的,氣倒是每天都受不少。
我任由她說,我們倆慣常的母女互虐,她對我語言暴力,我對她冷暴力。
她又開始講起夏建洋,“你去找他呀,看人家認不認你呀,走出這個門去,除了我認你,誰還認你?你以為有他一半血你就高貴了?你只要跟我沾着關系,他們家永遠不可能認你!為什麽?因為他在外面留下的可不止你一個雜種!”
x毒是項奢侈消費,越純淨吸起來越帶勁兒,價格也越高。
我母親從最初接觸d品,吸的就是高檔貨,夏建洋給她提供的。
她和夏建洋是在一家夜總會裏遇見的,那時我母親剛高中畢業,畢業以後就從她老家的一座小城來這裏謀生。
在她的老家,或者說在國內無數個小城,有無數個像我母親這樣學歷不高的女孩,初高中畢業甚至小學畢業就馬不停蹄地跑到大城市來了。
在她們眼裏大城市多好?就是再壞,也比老家那窮鄉僻壤好多了。
她們的老家流傳着不少有關在大城市紮根落戶的前輩的故事,每一個前輩的成功都是她們企圖複制的神話。
這裏面最容易走的那條路就是找個大城市當地有錢人嫁了。
一個衣錦還鄉的女人回來說的:“打工能富?你要是打工都能富,人家老板上哪兒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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