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2/2)
就為她這句話,我母親以及和母親同來這座大城市的一批女孩,都紮了堆地往有錢人多的地方招工多,高檔餐廳?不行,要求嚴格的要會點兒英語,再不濟身材、臉蛋兒總得有一樣拿得出手吧?
這門檻就淘汰了一大批來應聘的女孩,我母親卻很幸運地留下來。
但餐廳只是金玉其外,每月到手那點工資,一年就算不吃不喝全存下來,也就勉強夠買好點地段的房子其中一平米。
更不行的是,來餐廳吃飯的有錢男人是不少,可他們大多都帶着自己的女伴,他們的女伴,對男人的嗅覺靈敏,對女人的嗅覺更銳,誰也別想在她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不久後,我母親在一位老鄉的勸說下,跟着那個女人去了那家遇見夏建洋的夜總會。
起初她還有所顧慮,我母親也想走捷徑找個終身飯票,可能負擔你一輩子的男人,對你的名譽有點要求,不算過分吧?
我母親對她的老鄉提出了這點顧慮。
那老鄉大手一擺,又給我母親講了不少她們夜總會的神話故事,一個個女模範不是被某某大佬看上帶走,金屋藏嬌起來了,就是在年輕時已完成了財富積累,三十歲一到,退休做點小生意養老過好日子了。
我母親又說,她怕遇上那種霸王硬上弓的,她到底是小地方來的人,對大城市的繁華好奇又恐懼。
那女人接下來說:“這怕什麽?現在是法治社會,你要是不想乾,他還敢硬;來?你要是怕就只坐臺,陪客人喝喝酒、唱唱歌、聊聊天就行了,最多摸你兩把,摸兩把能吃啥大虧?你找個便宜男人過日子,他每個月給你仨瓜兩棗,甚至不給你,難道你倆回家躺床上,他不摸你?至于陪人乾那事兒!”她朝我母親擠眉弄眼笑一下,“我們叫出臺,出不出臺看你自願,我們那兒還是挺人性化的。”
這女人把“笑貧不笑娼”這句話,向我母親這個受教育程度不高的人,解釋得動人又動聽。
但仔細想想,夜總會對陪酒女“人性化”?聽聽多可笑?
我母親心動了,心動的人是耐不住別人勸的,一個月後,她就從餐廳辭職了。
她辭職是下了大決心的,與其在餐廳跟別的女人虎口奪食,不如自己去開辟一片新的領地。
我母親給自己立誓的聲勢弄得賊大,可她不知道辦事講究“事以密成,言以洩漏”,真正乾大事的人都是悶着聲乾大事的。
開頭起得壯烈,下場大多悲壯,比如決心刺秦王的荊軻,不過荊軻是為了他的祖國偉業,他的結局配得上“悲壯”兩字,我母親配不上“悲壯”,我只能用“悲慘”去描述她的“雄心壯志”。
我母親到了夜總會發現,裏面的女孩誰都不比她差,學歷也是,夜總會也有高學歷女孩,畢竟也有大佬好“高知”、“智性”那一口,當然在身材、外貌上,我母親也不比他們差。
在一群水準差不多的人群裏,你想要脫穎而出,拼得就是運氣,還有誰更豁得出去了。
我母親豁不出去,經過培訓後,她在包間裏陪了幾次,男人的手一放她身上,她就渾身起雞皮疙瘩,要是動作過分點,她就發抖,有次一個男人想親親她,都沒碰到她嘴,就只是在她臉上蹭了下,她就把喝進去的酒全吐了出來。
這可把客人得罪壞了,但我母親運氣不錯,那男人還算有風度,沒為難她,還勸她:“乾不下去就別勉強自己乾,這世道想富難,但就算上街讨口也不至于餓不死。”
帶我母親的領班對客人又是賠禮道歉,又是要跟經理申請,送酒水還打折。
那天晚上,送給男人那間包間的酒和打的折,都是從我母親工資裏扣,幸好酒水是按進價扣的,要是原價酒水,得頂我母親兩個月基本工資。
我母親委屈得一晚沒睡,她本想從客人身上得到點什麽,最後卻被經理大罵一通後,又拿自己微薄的薪水招待了客人一頓。
如果我母親後來聽見了那位客人的話,她的這段經歷,可能只會成為人生裏不小心繞的一短小小彎路,但那之後,她的決心下得更甚,要一雪前恥似的,把這份工作當成事業來拼命。
我母親也學着其他同事,給領班送送禮,一些她自己都舍不得買來用的護膚品、化妝品。
終于有天,一個跟她同期很吃香的同事生病了,領班讓我母親去替她做臺。
還挺像舞劇、話劇裏的A、B角。
當晚我母親臨時救場,替平常演A角的女同事去了包間,也就是那晚她遇見了夏建洋。
夏建洋比我母親大五歲,這也是我和周致衡相差的歲數,看,母女倆不僅基因遺傳,連看男人那點眼光也遺傳。
夏建洋是個用錢堆出來的花花公子哥兒,在家族事業上他是個草包,老子眼裏不孝子,在吃喝玩樂,讨女人歡心上,那間包廂裏誰都得稱他聲“師父”。
那一晚,他相中了我母親,我母親剛滿二十歲,在這裏待得不久,還沒被浸透得一股油葷氣。
他特紳士地讓我母親坐他身邊,沒動手動腳,一副知心哥哥的樣子主動陪我母親聊天。
我母親普通話不太好,說話時一緊張就露馬腳,把“一個”說成了“一過”,夏建洋覺得這女孩挺逗,很想弄上手的。
那晚他要是直接明了地提出要求,我母親忍着頭皮也會同意,她太想留在這裏了,她也太想成為那些被神話的“前輩”們了。
也許她前輩們的神話,只是在一個又一個的後輩們嘴裏被添油加醋過的“神話”,在成分比例上虛假遠遠大于真實,但她顧不上那麽多了。
可夏建洋是個天生的風流公子哥兒,不靠他自己魅力征服來的女人,他不願享用。
他最蔑視那種靠強迫來征服女人的男人,他認為只有沒本事的男人才倚仗權勢、暴力,如果是用這種方式得到的女人,得到的也是憑你的身外之物得來的,不像他,憑的是他這個人本身,讓女人從身心上喜歡上他、愛上他。
可他沒想到,要是他離了家裏給他的錢和權勢,他還有那點本事來讓女人們喜歡嗎?
那一晚,他尺度拿捏得很好,他和我母親反複在克制與調情的邊界暧昧。
那段時間,他家裏公司給他安排的崗位,他是半個月不去點次卯,來這家夜總會倒是勤快,隔三差五地來。
工作成了業餘愛好,業餘愛好成了工作,後來我遇見他、了解他以後才發現,他是喜歡把生活這樣颠倒來過。
我母親的一顆心都被他弄亂了。
領班見她年紀小,好心提醒她,“那種男人,長得不錯,也舍得給女人花錢,你就當走大運,掙了錢還享受了男人,陷進去了,你就等着吃大虧吧。”
我母親正上頭,領班的話她哪兒聽得進?
她對自己是一個正在被造就的“神話”一事深信不疑。
很快,夏建洋想該突破和我母親最後的距離了,那一晚他帶我母親離開了夜總會,去了城裏一家老牌五星酒店,就是季念媛把我搞得心碎一下午那家。
我母親在床|上,像一只煮熟的蝦,全身泛紅又緊縮,無論夏建洋怎麽“良言相勸”她都放不開。
耐性要被磨滅了,女人矜持點能讓男人刮目相看,可到守身如玉的程度,男人就嫌煩了。
于是夏建洋上殺手锏了,他從衣兜裏拿出兩顆藥,讓我母親混着酒喝。
我母親搖頭不乾,在夜總會她對這種藥沒目睹也耳聞過,不是什麽好東西。
“沒事。”夏建洋當即自己帶頭吞給她看,吞完,說:“你看,我不也吃了嗎?”
那話的意思是:我命不比你金貴?我都吃了,你還扭手扭腳乾嘛?
于是我母親吃下去了。
那兩顆藥的效果就是把人的欲|望無限放大,把人的感官也無限放大,我母親心裏已對夏建洋産生了感情,而夏建洋的本事,夠讓我母親每根頭發絲都感到舒服。
這一次結束後,我母親後面跟他的幾次都沒再用藥。
她說不上什麽感覺,就是不如第一次帶勁兒,她又問夏建洋:“你那藥還有沒有?”
夏建洋跟她一拍即合,“我還當你不樂意了,早說啊!”
我母親的d瘾就是這樣染上的。
如果她聽了那位客人的話;如果她被經理罵後自尊心受挫,再也不來了;如果那晚她沒去當替補的B角;如果夏建洋不選擇用柔情蜜意軟化她,而是男人慣使且有效的強迫、威逼;如果我母親能堅定點,不受欲|望的驅使......
但那麽多的轉折點,也沒把她從深淵拉回來。
夏建洋在得到一個女人的肉|體後,對那個女人的興趣就成了一根震蕩下跌的K線,興趣全失後,就該是抛手的時候了。
他甩了我的母親,可他帶給我母親的d瘾可沒甩了她。
他走了,沒人再提供高純度的d品給我母親,她除了陪客人,除了出臺,沒有任何賺錢方式能供給她如此高昂的消費。
我母親發現身懷有孕時,我已經在她肚子裏待了兩個月。
她把這事告訴領班,領班問她:“你确定是他的?”
我母親說:“只有和他我沒戴套,而且事後也沒吃藥。”
我母親這方面防範意識挺強,客人再加錢她不乾,乾那事她必須和他們有層防護,不至于完全的肉貼肉。
有個客人以此嘲笑她:“你還比我乾淨了?”
領班給她出了兩個主意:“你要是認定是他的,要麽你去找他,他們家那麽闊,灑灑水都夠你和你肚子裏那個吃一輩子了,要麽你就打了,我們這兒孕婦可不行。”
“我提醒你,”領班給她支招,“你要是想用孩子套她,你就別懷着孕去,他們不想要,會找人給你弄了,你生了以後再抱孩子上門去。”
“生了她?”我母親擔憂道,“那我剩下的七個多月怎麽生活?”
領班大吃一驚,看瘋子一樣看着她,“你不可能打算懷着孕還要吸吧?是個健康的他們家可能還認,要是個畸形的,就是自家老婆生的都嫌棄,更別提你生的了。”
“那我拿什麽掙錢?”
“你沒給自己留點積......”領班想到一個d瘾纏身的夜場女人,哪兒還有儲蓄意識,于是拍拍我母親的肩,“忍忍吧,那話怎麽說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然後,我母親為了誕下我,吃糠咽菜地忍受了七個月的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