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2/2)
也許我是一個天性悲觀的人,如果前方是深淵,我不會想着怎麽躲開它,而是想乾脆跳了,一了百了。
我悲觀地認為,我不會再擁有任何與我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了。
我從醫院又走回周致衡的家,我還沒跟他撕破臉,我還可以在他的家裏緩一緩,至于離開他、逃離他,等我把這次緩過再說吧。
我想起栀子對我說過的話,“你要是喜歡他更好,實在喜歡不起來,拿他對你的好,郁悶了開開心,生氣了出出氣也好,人要是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生活,圖的不就是這點嗎?”
是的,周致衡眼下對我挺好,我強壓着心頭的情緒待在他身邊,利用利用他對我的好來消解下郁悶,也不算虧。
我的一雙腳早把回家的路走熟了,不用動腦,腳都可以自己領路,帶着我的上半身回到周致衡的家。
我真的喜歡周致衡,真的愛周致衡嗎?
我低頭看着我的腳問自己,我每次回到他家,投入他的懷抱,是因為我真的喜歡他、愛他,還是僅僅在于我有一雙沒站穩的腳?
我的腳沒站穩,所以我才如此急不可耐地需要他的懷抱?
多麽可怕?
沒有什麽能比一個不能靠自己雙腳站起來獨立生活的女人更可怕的了。
要下雨了,我的鼻子就是天氣預報探測器,它已提前嗅到那股陰濕的腐臭味。
我的腦子和雙腳各乾各的,腦子埋怨自己依賴思想重,不能獨立,而雙腳自顧自地往周致衡家走,它還自動加快腳步,免得被雨淋濕,上次淋了雨,我搞得多倉促?多狼狽?
我前腳跨進家門,後腳雨就落下了。
阿姨聽見門口的動靜,從廚房出來,問我:“淋到雨了嗎?先上去洗個熱水澡?”
她手上還沾着融化的巧克力醬,大抵是看我白天慌裏慌張地出門,猜是我心情不好了,想給我做點年輕人感興趣的甜點。
做保姆也要與時俱進,照顧病人就得看清淡有營養的食譜;照顧小孩花樣更多,飯要好吃還得好看;照顧年輕人,也要常看手機,跟上面視頻學。
我見阿姨鼻子也沾了點,這給了她一點孩子氣,人年紀大到一定程度,也會變成小孩,雙手、鼻尖都沾上巧克力醬的阿姨,孩子氣十足。
換平常,我會馬上換衣服、洗手,進廚房幫忙,但今天,我要是再不躲進房間裏,我就得當她面哭出來了。
我說:“好,我回房間洗個澡。”
阿姨輕輕地囑咐我:“好哦,上樓梯要慢點哦。”
她是把我當孩子在哄。
我把自己鎖進房間,太多的淚,連蓋在臉上的雙手都盛不下,從指縫裏溢出來。
這是我記憶裏第一次放縱自己哭出聲來。
外面已是風雨雷電交加,這種時候,道路特堵,周致衡也是堵在路上的一員。
何必?我想問他,那個小男孩住的公寓離他公司比這裏近多了,何必每天回這裏,第二天又舍近求遠地上班?
我房間的窗戶昨晚我打開忘記關上了,強風裹挾着雨絲飄進來,那股味道越來越大。
我跑到衛生間馬桶前反胃,今天一天什麽也沒吃,什麽也吐不出,惡心到極致,反而沒那麽惡心了。
那個凄慘的女人又在我腦海裏出現了,我敢肯定她就是我已逝去的生母。
我不再讓自己回避腦中這個場景,我的母親形象越來越清晰,她蜷縮的地方,是一個牆上帶着黴斑和斑駁痕跡的糟糕房子。
我一下雨聞到的潮濕氣和腐臭味,就是從這個房子,還有她的屍體上散發出來的?
這樣一想,我反倒對那股味不反感了,那是我母親的味道。
我為什麽忘不掉這股味道?因為我即使暫時地忘了她,本能卻也在思念她?
我把窗戶開到最大,想讓那兩股夾雜的氣息将我裹挾,我把它想象成我母親在另一個世界給予我的懷抱。
就這樣還不夠,我真成了個瘋女人,我打開卧室門光着腳朝樓下沖。
阿姨聽見我比白天鬧得更甚的動靜,趕緊從廚房跑出來。
她見到我因站在窗邊被打濕的衣服和頭發,剛要說話,我已奔到門口,開門朝外面沖了出去。
原本我是為了躲避外面橫行肆虐的風雨雷電,才不由自主地逃進了周致衡的家,眼下我又為了我母親的懷抱,逃進了風雨雷電裏。
我赤着腳滿大街沒目的地亂跑,路上在風雨中砥砺前行、在屋檐下躲雨的人都把我當成了神經病,還有人拿出手機拍我,但沒一個人想上來阻止我。
正好,他們不想沾惹瘋子,我也不在意他們施舍的那點憐憫。
我想穿過一條人行橫道線,綠燈還有三秒,我跑動的腳可停不下來等幾十秒紅燈,它沖了出去,企圖跟一輛已啓動的車搶速度。
就在即将要相撞的時候,司機和我的腳都剎住了,我因為慣性摔倒在地,還沒立即爬起來,就聽見司機和周圍目睹的人群都在說我是“碰瓷”,還有人提出這裏有監控,我不會得逞,他們也是人證。
我随便他們揣測我,我此刻想的全是我母親,他們眼下的議論想要進入我腦子還得排隊。
就是剛剛瀕死的一剎那,我意識到這是我的本能是在求死,而這感覺并不陌生,找死這種自暴自棄、自甘堕落的事,我原來就做過。
不止找死這一件事,而是自我記事以來發生的所有的事,遇見的所有的人都在這一刻,回到了他們在我記憶裏該有的位置上。
歸位的人和事一下太多,我身體承受不住地要昏過去了。
我最後一個清醒瞬間想到的是,我是真的愛過周致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