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2/2)
他蹦蹦跳跳地拿着玻璃杯要去廚房接水。
保姆抱着我拎的盒子過來,叫他:“慢一點,那是玻璃杯子,摔倒了會受傷的!”
他完全不理。
保姆把盒子放茶幾上,對我笑道:“他平時很聽話的,今天就是看見你來,太激動了,才有點不聽招呼。”
她笑得很寵溺,孩子被她帶的時間不短吧?起碼在這段時間裏,她對孩子産生了濃厚感情。
我重複了一遍她剛才講的第一句話:“看見我來太激動?”我沒聽懂她這句話。
“哦?”保姆也像沒明白我在說什麽,“難道......”
她想到什麽,沒把話說完。
男孩已經端着水從廚房裏出來,這次他走得很慢了,人小心謹慎的,他走近了我才看見他把水杯接得很滿,怕我不夠喝似的。
“請喝水!”他輕輕放下,露出潔白的牙齒對我笑。
我接過水,也笑笑,“謝謝你。”
他站着搖搖頭,回答我:“不客氣。”眼神很專注地盯着我,在我喝水期間始終沒挪開視線。
他看我的眼神裏裝着很多東西,好奇、驚訝、期待,還有喜歡?
他會第一眼就喜歡上我?是我太自戀了吧。
我放下水杯,再次對他說:“謝謝你哦,我已經不渴了。”
喝完水,我想我該告別了吧?
她母親好像不在家,要是回來跟我撞上,看見自己兒子對我這麽熱情,該多傷心?
這個賤女人,搶走了她的另一半,還妄想搶走她的孩子。
我想起身走,他卻抓住我的手,塞給我一個小叉子,“那你快吃點水果!”
“啊?”我望了望他,又望了望保姆。
保姆卻說:“我還有點東西要出去買,既然您來了,我就先出去了,孩子麻煩您照看一下。”
她說完就拿起挂門口的包,頭也不回地出門了。
什麽?!這一家子連帶孩子的保姆都是個缺心眼兒?!
“吃呀!”他把切好水果的盤子端到我面前。
盤裏的水果切得很不規整,不會出自保姆之手。
我問他:“是你自己切的嗎?”
他有點害羞地點頭,“因為我切得不好看嗎?你才不吃嗎?”
“沒有!沒有!”讓孩子失望的大人都是邪惡的,我趕緊叉了塊橙子放嘴裏。
為了表示我真的對他親手切的水果很有胃口,我把整盤吃完了。
“很好吃。”我說。
“真的嗎?”他問我。
“真的。”
他立刻坐到我身邊來,那幾乎是個依偎的姿|勢了,他指指茶幾上的樂高玩具盒子問我:“這是你送給我的禮物嗎?”
我說:“這是你爸爸買給你的,我給你送上門。”
他不滿意了地搖頭,“你今天帶着它來了,那就是你送的!”
“好,”我無奈了,“那就是我送的。”
他又開心了,從沙發上跳下去,拉住我的手,“那你現在和我一起玩吧!”
“好。”我只能答應。
客廳的一塊地毯上放着他一些零星的玩具,他就拉着我在那兒坐下來。
我和他把玩具拆箱,樂高零件被裝在标好序號的袋子裏,一共有9090顆零件。
我和他拿起圖紙來看,圖紙已把步驟描述得夠詳細,但我還是頭痛。
船的建造分前段、中段、後段,跟造真船一樣,一段一段來,再組合起來。
“你能看懂嗎?”我問他。
“這個不算難!”他頗驕傲地說,“我拼過比這個更難的!”
喲,誰說他不聰明了?情商的欠缺不代表智商不行嘛,看來我還真沒對店員說謊。
他讓我陪他玩,其實是他在教我怎麽看圖紙更有效,下一步該怎麽做。
傍晚的陰影漸漸将陽光吞噬,等客廳燈光亮起時,船的前段已經搭好了。
“你真厲害。”我沒忍住誇道。
“這是爸爸教我的。”他轉過臉對我笑。
他一句話把我拉回了現實,這一刻世上再沒有比我更可笑的人,和周致衡另一個女人的小孩坐在落地窗邊,沐浴着陽光玩了一下午。
我得承認,他今天給我的體驗,是自那晚以後最好的,我甚至在他給我的陪伴裏,感受到了一種母親和孩子相處特有的親情感。
但他不是我的孩子,從而這一下午的親情感,都是我從他母親那裏偷來的。
我鼻腔在反酸,強忍住淚意,問他:“你的媽媽呢?”
“媽媽?”他深深地望着我,給我一種他在叫我媽媽的錯覺。
“對啊。”
他看了我好會兒,不久前的快活勁兒完全被失望代替了。
“她生病了。”他目光從我臉上挪開,又低頭擺弄起了樂高零件。
他此刻手上的動作,不再興趣盎然,而是百無聊賴,拿零件來湊湊趣,打發打發時間。
我竟然在一個孩子身上,見到一種類似落寞的樣子。
“生病了?那她在醫院嗎?你今天不去看她嗎?”
難怪了,人家媽媽生病住院了,才讓我今天鑽了個空子。
他頭也不擡地對我說:“我出生她就病了,我只見過她一次。”
真可憐,她媽媽該病得很重吧?不然這麽可愛、禮貌的一個孩子,那麽多年只見一次怎麽夠?
“那你還記得她的樣子嗎?”我陪他聊起來,想驅散籠罩他的那層落寞。
“能啊,”他特自信也特自豪地說,“我媽媽特別漂亮。”
他終于肯轉過頭看我了,語氣不是在外人面前維護母親的嚣張,而是傾訴,他說:“我第一次聽見她和我說話,我就知道是她了,我第一次見到她,也知道她就是我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