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位(1/2)
錯位
“呵。”她輕笑了聲,她對我不認識她的事實不再意外,不過也沒太愉快地接受它。
她沒說話,而是拿過包在裏面翻找什麽,找出一包煙和一只打火機。
她剛要點上,我便阻止道:“這裏禁煙。”
我把立牌上的禁煙标志指給她看,我不想讓一旁的實習服務生難做。
她看了我一眼,動作停了,又把煙和打火機扔回包裏。
她一看就是平日不遵守這些繁瑣規矩的人,今天是賣我面子。
她抱怨道:“禁煙桌上乾嘛又放煙灰缸?”
我心想,怕的就是你們這種不守規矩的人,硬要抽,沒煙灰缸,煙頭直接扔桌上小盆景裏。
煙不能抽,她煩躁的情緒得不到宣洩,手指在頭皮上猛抓了兩下,“你覺得我是你的誰?”她反問我。
我怎麽知道?知道我還問她?我老實說:“不知道?”
“不知道?”她氣笑了,“我和你長那麽像,你說你不知道?”
“你是我母親?”我大膽地問她。
她聽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生理性的淚水都笑出來了,用手指輕輕在眼角邊蹭了蹭,“你母親早就死了。”她語氣向陳述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所以我母親的死對她無關痛癢、無足輕重。
我愣住了。
街頭餐館裏,那些男人們讨論中東哪場襲擊又死傷多少時,就是這種語氣。
她告訴我,我的母親早就死了。
我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受,不是失落,也不是難過,而像是一直以來懷疑的想法終于得到了證實。
我慶幸自己早做好了父母雙亡的準備,在周致衡接我出來之前,我在那棟鄉間別墅裏就設想過這種可能。
我的腦子裏又出現了那個倒地流血、沒人施以援手的女人,她和我同樣有張相似的臉。
她就是我早已死去的母親嗎?如果是,看來我還是舍不得将她徹底遺忘,于是我将她人生最後的凄慘相刻進了記憶裏,時不時冒出來提醒下我自己。
面前的女人和腦海裏的女人,都有着和我相似的臉,她們又是什麽關系呢?
“那你和我母親是什麽關系?”
她再次笑了,極度蔑視的那種笑,“我怎麽可能和她有關系?”
好像我将她和我母親挂鈎,對她是一種巨大的羞辱。
“好了,我是你的奶奶。”她終于解開了謎底。
奶奶?她外表從哪個角度看,也不像跟這個端莊老成的身份有關。
那麽她和我的母親就是天生水火不容的婆媳關系?
現實就是那麽搗鬼又諷刺,遺傳基因讓兩個互不相乾的女人把各自的臉烙在了我臉上,并在我臉上出奇的相融,可她們實際上又是冰炭不同器的關系。
幸好她們的基因沒在我臉上打架,不然我這張臉也得像Scarlett的那位整容男領班了,五官之間誰跟誰都是仇人,誰跟誰都打架撕扯。
她看我眼下對她這個奶奶沒啥反應,又開始講我母親壞話:“你媽不是什麽好女人,死了也好,要是活着,不知道還會怎麽拖累你。”
也許是出于孩子對母親天然的捍衛,抑或是反感她對已逝之人的淩辱——別人都死了,她還不放過。
死者為大,中國人自古就講究這點基本的為人修養。
我很刻薄地問了她句:“那我的父親呢?他也死了嗎?”
我沒把那人當我父親,有這樣一個母親在前,她兒子也不會有什麽尊重我母親的行為,我其實是在反擊她,“那你兒子也死了嗎?”。
這次換她愣住了,她沒說話,又從包裏掏出煙和打火機,給自己點上,這個女人是個老煙鬼了。
這次我沒再攔她,不遠處的服務員見她一副不好惹的樣子,也走開裝沒看見。
“你爸爸......”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臉上是瘾得到了疏解的爽快,“你爸爸他也想見你一面。”
“是嗎?”我不信她,我問道,“他想見我,可為什麽我的高中同學告訴我,我整個學生時代像沒爹媽一樣?”頓了頓,我想了個更刻薄的詞,“像野孩子。”
我把話說得像自虐,企圖用傷害自己,來刺傷別人,幼稚又可憐。
“這是他的不對,但他也沒辦法。”
“是沒辦法,還是壓根沒想辦法?”我尖利起來了,原來我生氣了,也是可以很咄咄逼人的。
對我母親,她可以肆意批評侮辱,但提到她兒子,她态度就變得善解人意了。、
這樣做男方母親,誰家人來給她做兒媳婦都難搞。
“每個人擁有的不一樣,”她這樣說道,“擁有太多的人,旁人看來說不定很羨慕,但同樣,旁人能選擇的東西,他們很多時候沒得選。”
所以,她是在告訴我,她的兒子擁有太多,而我母親幾乎一無所有。
我一無所有的母親看似沒選擇,但由于兩手空空,因此選到什麽,抓到什麽都是賺了,抓到她的兒子,更是賺翻了。
而他的兒由于無所不有,于是做選擇時該更加仔細,稍有不慎把便宜貨攬進兜裏,可就吃大虧了,我母親就是他兒子沒長眼撿到的便宜貨。
撿到的便宜貨還附帶生了個小便宜貨,對于我和我母親這樣沒價值的東西,垃圾桶裏才是我們最終的歸宿。
她一定不會告訴我,在過去,她和她兒子抛棄了我和我的母親,若乾年後,當年扔掉的垃圾,經過時間流逝,好像變得有價值了,所以現在要來一場廢物回收利用。
我的價值在哪兒?我沒看出來,只有她們知道。
我問她:“那你們現在又來找我乾嘛?”
她沒直面我的問題,又将責任推在了不在場的人頭上,她說:“周致衡不是什麽好人,你不能再跟他一起,那樣做你是自讨苦吃。。”
她這是跟我文不對題,我問她找我的目的,她說周致衡不是好人,合着她這是來解救我的?
真要解救,我在學生時代最需要他們的時候,怎麽不來解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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