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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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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他挺好!”上次她罵周致衡混蛋、畜牲,我沒出聲,是我的心思全被好奇心占據了,這次我對她只剩下惡心。

她和周致衡在我心裏的對比如此強烈,周致衡立馬在我心裏偉岸了起來。

“你什麽都不知道!”她咬牙切齒地把煙摁進煙灰缸裏,“你根本不知道他對你做過什麽,你根本不知道你這兒,”她指指自己腦袋,“是因為誰出的問題!”

我呆住了,她說我腦子有病是周致衡害的?

可周致衡為什麽要害我?

一個人要害另一個人,難道不該是極端憎恨導致的嗎?可他并不恨我啊?

我兩只手放在桌子下,左手不自覺撫摸上了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這是他給我戴上的,每次做什麽事不方便的時候,我會把它取下,等事做完,我忘記它了,周致衡看見了又會親手給我戴上。

這樣一個時刻想把我籠住的人,會是害我的人?

我告訴自己別信她的話,她在欺負我記憶全失,沒記憶的我就是一張白紙,她想往上面寫什麽就寫什麽,我得有自己的判斷力,不能讓她牽着鼻子走。

我反唇相譏道:“別說得你們好像多無辜似的,真要是他害的我,那你們要是一開始就把我保護好了,他能有機會害我嗎?”

她聽我說完後,臉色白了兩個度,想要辯解,我卻搶在她前面繼續:“要是不能做到讓我不受傷害,那你兒子為什麽要和我母親生下我?說白了他就是個廢物,連自己制造出來的東西都照看不好,到這時候了,還要讓自己親媽出面不是窩囊廢是什麽?!至少在這方面,周致衡比他更男人!”

這個聲稱是我奶奶的女人,在我一番淋漓盡致地控訴後啞聲了,我看着她吃癟的樣子,感到莫名的痛快,她好像被我搞得很痛苦似的。

我想過去的我一定也很痛苦過,那麽就讓她今天來分擔一些我過去的痛苦吧。

為了接下來的話,我深吸了一口氣,我要緩緩道來,只有把話說得徐緩、平坦,才能表現出一種雲淡風輕般的不在意。

她說她和她兒子其實很在意我,如果我表示對他們的在意不屑一顧,他們就成了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進入二十一世紀後,現代人特怕的一樁事。

就因為怕稍不留心就自作多情了,人們對付出他們的感情越來越謹慎,私藏的感情捧出來卻沒人要,多丢人?

我今天,就想讓對面這個,讓人一眼看起來性|感又風|騷的女人丢人。

我說:“在門口遇見你之後的幾天,我就想你到底是我的誰?我看不出你的年齡,這讓我覺得你很神秘,讓人看不出年齡的女人都神秘。就像你說的,你和我長得很像,我想過你會是我的母親?可如果是我的母親,為什麽那麽遲才來找我?我還給你編了些命運弄人的借口,說不定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和你走散了,所以你才在我的生命裏遲到了那麽多年......”

我說這些話時,把自己語氣拿捏得動情又克制,像每一句話後面都藏着一顆破碎的心,我已經吃不準,我是故意表演給她看的,還是我自己真有過這些想法。

也許演戲最好的境界,就是人戲合一,自欺欺人。

我看見她的眼角淚又挂上了,效果真好,差點把我自己騙到的演技,對她更奏效。

她又點燃一支煙,讓煙霧在我倆間起個遮擋,以此模糊她的狼狽。而她即便狼狽,也狼狽得動人,狼狽得風情萬種,讓我像是在霧裏看花。

女人一輩子能活得像她這樣,孫女不認她又怎樣?

一根煙吸完,她又一根接着一根,看樣子不把她帶來的那包煙消耗完,她的情緒不會得到緩解。

我聞着由她制造出來的二手煙,臭味讓我微微反胃。

二手煙成分複雜且對身體有害,它含有的上千種化學物質,其中有至少七十種是致癌物。

煙草直接燃燒冒出的煙,叫“側流煙”,在二手煙中的占比高達百分之八十五,它是由煙草在不完全燃燒下産生的,由于燃燒溫度更低,部分有毒物質的濃度甚至比吸煙者吸入的“主流煙”更高。

她的不良生活習慣,讓她患肺癌的風險變得更高,在這過程裏,她也順帶把我捎上了。

周致衡也有抽煙的習慣,但他從不在有我的場合抽,有時候他回來身上帶着煙味,還要先去浴室洗了澡,再跟我說話。

她和周致衡,誰更在乎我,高下立判、一目了然。

我不知在這裏坐了多久,脖子因長久保持向窗外看的動作而僵硬,我轉過頭,活動了下脖頸。

對面的位置早空了,和我見面的女人是在抽完那一包煙後走的。

她走之前給了我句忠告,“夏夏,也許你覺得我和你爸爸都不是什麽好人,但周致衡更不是個東西。”

話說完,她拎包走了,留給我的,是煙灰缸裏盛滿的煙頭和因焦油附着而久不散去的煙臭。

這女人,做事跟她兒子如出一轍,有其母必有其子。

她兒子在和我母親身體激|情摩|擦後,留下了我這麽個産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爛攤子留給我母親收拾。

而她在和我見完面,也是留下一桌狼藉後,就提着她的Birk鱷魚皮包走人了,走時還不忘戴上一副墨鏡,姿态是心碎的潇灑,跟美國影視劇裏上東區窮得只剩錢的貴婦,被男人傷透心後轉身離開的模樣一般無二。

我盯着對面的空位出神,一杯拿鐵咖啡映入了我低垂的眼簾,我擡起頭,是剛才服務過我的服務生。

“這一杯是補償您的,”她羞赧地對我解釋,“剛才我們主管還沒來上班,我們幾個都還沒學會咖啡拉花,所以非常抱歉。”

我點了點頭,向她道謝。

這哪兒是什麽補償?我和季念媛的談話聲就算不大,也夠在這片公共區域讓他們聽清,并在腦補出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這是他們在對我表示同情。

我無奈地看着桌上拉花精致的拿鐵咖啡,棕色的咖啡液像一張巨大的嘴,而上端只占五分之一面積的白色奶泡上,還點了兩只棕色的圓眼。

這拉的是一杯“笑口常開”?

得有很高超的拉花技術,才能将一杯拿鐵拉成這樣。

我不想接收別人對我施予的同情,可又不想讓他們感到是在自作多情。

我捏着杯柄嘗了一口,濃郁的榛果味溢滿我的唇齒,可它對目前的局面,對我的心情都于事無補。

幾小時前,如果端上來的是這一杯,我心情應該會很不錯,那時的我腹中饑餓、胃口正好,而此刻我的胃口早已被敗壞的心情填滿。

再美味的珍馐也無法引起一個飽腹者的欲|望。

或者說,這是一場期望與滿足的錯位。

剛坐下來時,我期望得到一杯至少配得上它價格的咖啡,可端上來的完全不能滿足我的期望,等後來這杯能滿足我之前的期望了,可我的期望早已消失得無蹤無影。

同樣的道理,在我最需要我的親人們出現時,他們藏頭露尾、銷聲匿跡,等我已不再需要他們了,他們卻出現在我面前,要和我來一場破鏡重圓。

我也不知,是我太挑剔,還是他們真的來得太遲。

或者,做親人緣分比血緣重要,雙方期望錯位,錯出個天差地別來,那就是沒有緣分了,沒緣分的事何必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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