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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我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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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女孩是等哪天從學校出來,該去面試了,然後匆匆忙忙地給自己化個稀裏糊塗的妝。

就這樣,漸漸地,我和福利院裏不少女孩成了忘年交朋友。

一天中午,院裏的孩子們都該進入午睡時間了,我沒有睡意,便四處閑逛。

這家福利院很大,還有不少我未涉足的地方。

閑逛的路上,我碰上一位着急忙慌的護工,我已經和這裏不少的工作人員們混得臉熟了,她也認出了我。

我問她:“怎麽了?”

她着急地說:“要死,小飛不知道跑哪裏去了,倒出找不見!”

半個多月時間,還不夠我把這裏孩子們的名字和臉對上號。

我向她打聽小飛的外貌,請她講清楚小飛的特征,好和她一起尋找。

小飛的特征意外地好認,一個三歲的先天畸形兒男孩,沒有手臂,形容別的小孩,可以說一個孩子,而他可以說一條。

我根據這特征,和她分開去找這個男孩。

我沒有大聲呼叫,一來,因為當前是午休時間;二來,三歲的孩子,很喜歡跟你玩躲貓貓、捉迷藏,在這福利院,經常見到護工們越喊誰喊得來勁,那孩子躲得越歡快,當你陪他玩呢。

三歲,是一個把周圍發生的一切,都當游戲來體驗的年紀。

她在室外尋找,我在樓與樓之間穿梭,每層樓的犄角旮旯都不放過,很快我累出一身汗。

終于,我在一棟樓的二樓與三樓樓梯平臺上看見了他。

由于沒有手臂,他身上穿的衛衣兩側空蕩蕩地垂下兩截袖子。

福利院的孩童們玩耍時,也喜歡這樣,把雙手藏進腹部的衣服裏,裝成自己失去手臂的樣子,表演得越逼真,他們越有成就感。

可小天,并沒有在跟誰玩耍,他是真的失去了手臂,或者說失去不嚴謹,而是他從誕生到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手臂。

他趴在地上沒動,我蹲下身看他,他睡着了,眼角帶着未乾的淚痕。

我想他應該是很艱難地爬到這裏,不小心摔倒了,沒有雙臂,他怎麽也站不起來,然後無助地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這不會是他第一次跌倒,也不會是他最後一次,所以這也不是他第一次哭着入睡,以後的人生他還會這樣很多次。

不知怎的,我腦子又痛起來、亂起來了,不是那個倒地上,眼看自己血流乾的女人,而是一個小孩,是很模糊的一個身影,模糊到我看不清性別,他或者她,孤單地蹲在牆角抱着手臂,一個自己擁抱自己的姿|勢。

他(她)是誰?

是我嗎?

我忍着頭痛把小天抱進懷裏,沒有手臂的一條小生命,在懷裏的觸感太怪異。

我把他抱到樓下時,正好碰到那個尋找她的護工。

我向她說明了情況,她領我去了小天的宿舍。

他身上一身衣服在地上蹭得很髒,只能在他睡着時,換了衣服再放床上。

護工熟練地為他脫下衣服,我看見他光禿禿的肩膀上,像膝蓋一樣凸出部分骨頭,那些骨頭看着勃然待發,像下一刻就要刺破皮肉,生長出來。

我心裏又難過起來,看着他天生的斷臂,我想到福利院玩具室,一個收納箱裏放着的破損玩具,裏面就有不少像他一樣,被孩子們玩耍時,不小心被扳斷腿腳的芭比娃娃。

芭比娃娃沒有生命,所以成為殘疾娃娃後,她們笑容依舊洋溢,像樂觀地接受了自己的殘缺。

而小天,擁有生命的他,會有接受自己殘缺的那一天嗎?

從那天在福利院遇見小天後,我的頭痛又斷斷續續地襲擾我了。

沒有告訴周致衡,我自己在手機上聯系了李醫生,和她約好明天在醫院見面。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坐在李醫生的診療室裏,她說她昨天收到我的短信時,其實很欣慰,我能主動來醫院,是越來越在乎自己的表現,說明我的心理健康狀況正在逐步改善。

她問我:“是哪裏不舒服嗎?”

我指了指自己的頭,“這裏會時不時的很痛。”

“很痛?”她左手摸下巴,右手拿筆,若有所思的樣子。

我覺得她有難言之隐,但她卻讓我先做個系統的檢查,不能只檢查頭部,有些比如頸椎、腰椎上的疾病,也會造成頭暈、惡心。

一套檢查做完,再等拿到結果,已經快是她下班的時候了。

結果很健康,我的身體沒出毛病,可我想到她之前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我又想開口詢問,但能問出什麽呢?

只要她不想回答我,就能用這幾張健康的報告堵住我的嘴。

問診結束,她和我聊起來,問我近況如何。

我把這段時間的情況如實告知她。

她聽後,反倒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笑着問我:“所以心情不錯,對嗎?”

“很不錯。”

實際上,我對近來的生活相當滿意,比起身無所長,到外面随便找份事做,或者在家裏無所事事,看閑書、看電視、出門散步打發時間,不如到福利院去,整日和一群活潑蹦跳的孩子們玩耍。

我不是護工,不用接受複雜的培訓,以及理論與實操的考試,也不用接受院方安排的排班,前一天做累了,第二天在家好好休息就是,無拘無束,十分自由。

周致衡給予了我這份自由。

為什麽我會如此喜愛那個地方?

也許我和那群孩子有着相似之處,他們和我都是被原生家庭抛棄過的人,國家接住了他們,周致衡接住了我。

我想到Scarlett帶我去的那個地下俱樂部,裏面的每個人都在尋找能容納自己的組織,我遺憾又慶幸,那裏沒有屬于我的組織,我的組織在福利院,一群被接住的孩子就是我的同類。

我和福利院,互相選擇了彼此。

“聽起來,你很喜歡小孩子啊。”李醫生接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我喝了一口,點點頭,“小孩子其實特別有趣,他們腦子裏的想法天馬行空、漫無邊際,覺得小孩子懵懂、無知,其實是大人們的傲慢。”

“是嗎?”她笑了笑,“說不定我就是你說的那種傲慢的大人哦,我當初大學實習的時候,被我的導師介紹到了一家兒科醫院,那段日子簡直是我的噩夢。”

“工作和愛好是兩回事嘛,”我說,“要是讓我把福利院的生活,當作一份工作來看,我不确定自己下次和你見面時,還能不能像今天一樣說說笑笑。”

李醫生無比贊同我,“我的一位表妹,也非常喜歡小孩子,畢業工作去了一家私立幼兒園,在那裏上學的孩子家庭條件都挺好,她的工資待遇也好,但就堅持了兩年,還是離職了,現在結婚三年了,還沒打算要孩子。”

我深表理解,“她這是把未來幾年對小孩的耐心,都在那兩年提前透支了。”

“不過那樣也好,”李醫生說,“總不能在對小孩懷着恐懼的時候,就把它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成為他們的父母吧?這年頭,乾什麽都可以沖動,但生孩子可不行,那畢竟是一個人。”

在我表示贊同後,我和李醫生的話題戛然而止,剛才正在興頭上的我們,此刻進入了個小冷場。

和人聊天也像在打乒乓球,話題就是那顆小小的乒乓球,你來我往地把它接住,又打回去,越打越激烈,越打越興奮,可等突然一方勝利,另一方沒接住後,話題也是掉落在地的乒乓球,之前所有的氣氛都蕩然無存。

我在想是該禮貌地和李醫生再見,還是重新撿起乒乓球,再來一輪時,李醫生先我開口了。

她問道:“你喜歡和孩子相處,有考慮過和自己的孩子相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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