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三不四(1/2)
不三不四
我抱着她,跟着人群去參觀福利院,同來的幾十個人無需集體去一個地點,而是分散開,由不同的院領導和工作人員帶路。
我跟着的隊伍先是去圖書館,帶隊的人說感謝周致衡的公司,今年上半年就為這裏捐贈了一千兩百套書籍。
我看着我懷裏的小女孩,問她:“你喜歡看書嗎?”
“我喜歡來這裏。”
講起圖書來,她一反剛才的羞态,滔滔不絕起來。
我以為像她這樣十一二歲的年紀,還是看童話書的時候,我腦子裏沒有自己童年時的記憶,但我不信,我和她一般大時,會去讀托爾斯泰、肖霍洛夫、傑克·倫敦這些老牌大作者。
她跟我講,她覺得傑克·倫敦是把動物描寫得最好的作家,因為他沒有把動物拟人來寫,而是将它們視為擁有獨立意志和殘酷生存邏輯的“生命”。
她還說她很喜歡傑克·倫敦不煽情的風格,煽情太多的作品,會讓人感到一種造作的矯情。
我震驚地看着她,我驚訝于這個有着古典五官的小女孩,竟在文學方面很有自己的見解,并且鐘情于傑克·倫敦這樣的野性作家。
也許受困于殘疾□□的靈魂,是會有如此對野性的渴望和呼喚。
但我告訴她我不喜歡傑克·倫敦,雖然他的有些小說水平一流。
她說她也是。
接着她說:“他有些小說太刺眼了,有本叫《Chago》的,翻譯過來是中國佬,名字本身就是歧視我們,他在裏面把遠渡重洋謀生的華人勞工,寫成是奴性十足、愚昧、醜陋還任人宰割的牲畜,書裏的主人公在面對死刑時也毫無反抗,反而還幻想衣錦還鄉。”
我也附和她道:“還有《無可比拟的入侵》,他虛構中國要人口入侵西方,在裏面鼓吹‘黃禍論’;在《白與黃》裏面也是,宣傳‘白人至上’,把中國人描繪成威脅西方文明的□□。”
我和她義填憤膺地控訴着這個前一秒還被我們誇贊,後一秒就被貶得一無是處的作家。
正應如此,她說她最喜歡的城市是廣州,原因是:在近現代差距和輿論教育的影響下,就算有一部分人在國內過着體面優越的生活,也總認為自己不如外國人,面對外國人會不自覺地矮化自己,而廣東人就不會,他們即使掙着外國人的錢,也會背地裏叫他們“鬼佬”。
我們交換了姓名,她叫栀子,姓國,和她一年進來的孩子都是這個姓,寓意是“國家的孩子”。
我抱累了,把栀子放到圖書館的沙發上坐下。
她說她今天很高興,因為平時,壓根沒人跟她讨論這些文學作品。
帶他們的護工很忙,而其他同齡人比起圖書館,還是喜歡電視、玩具更多,即使有人和她同在圖書館,也不會翻開和她同樣的書。
在沙發上,我倆貼得很近,像一對依偎的姐妹,或者母女,她輕得像一團雲,身上還帶着淡淡的皂感香氣,遇見她後,我剛被王佳弄得糟糕的心情早甩出來老遠了。
我一邊聽她天馬行空地講述,一邊盯着她幻想,如果我未來能擁有一個孩子,這個和我交心的女孩,是我對我的孩子的初步幻想。
心靈手巧、博聞強記,最重要的是外在和內在,那極不相稱的反差,簡直把我迷死了。
來圖書館的大部分人跟着帶路的人出去了,這次行動對集體自由沒有限制,我可以和她在這張沙發上坐到吃午飯的鈴聲響。
我們談話的內容漫無邊際,想到哪兒是哪兒,往往上一個話題還沒結束,下一個話題已經開始。
一陣歡快的鈴聲響起,她告訴我:“這是中午吃飯的鈴聲。”
她剛說完,周致衡的電話就打來了,“在哪兒?”他問我。
我說:“圖書館,馬上就來了。”
“一上午都在那兒?”
“對啊。”
我挂斷電話,栀子問我,是不是我的同行人員來叫我了。
我說是。
“那你還有力氣嗎?有的話麻煩你再抱我過去吧,我走過去很慢的,你的朋友該等急了。”
我抱起她,她在我懷裏指導我食堂的路該往哪兒走。
我倆緊趕慢趕走到食堂,大家都吃起來了,我瞥見了周致衡的位置,他和那個院長面對面坐,我沒過去的打算。
栀子帶我打好飯,兩份蓋飯,她是番茄牛腩,我是黑椒牛肉。
不知是心情好,還是她們食堂飯菜的味道真不錯,我胃口很好。
在桌上,她也和我聊着天。
如果我和她只是在福利院外偶然相遇,我會毫不懷疑她是哪個家庭裏精心養育的明珠,談吐涵養得體,讓人感到舒服。
食堂裏每一桌的人都在讨論,我後面的一桌人也在說話,聽聽內容他們是周致衡公司裏的人。
談話起先是講各自在這家福利院上午的見聞,不久一個男的就說是在作秀,應付給福利院看的。
我看了眼栀子,她聽見了,但裝得若無其事。
她裝得很好,我想她的僞裝本領,是在經歷多了別人對她殘疾的關注時煉成的。
我背後的男人還在發表闊論,“福利院裝,我們公司也裝,每年花那麽多錢進來,誰知道又拿了多少回扣?”
跟他一桌的另一個男人立馬說:“是啊,每年這兒捐錢,那兒捐錢,就算沒吃回扣,抵的稅也夠本了,與其把錢捐給國家,在社會上默默無聞,不如拿去做好事,以後公司出問題了,還能對沖下公司名譽風險。”
他們說的話不見得是錯的,但即便是正确的話,放到不适合的場合上說,只會讓我覺得是自作聰明,好像這裏的所有人都沒他們清醒。
我轉過頭,對他們那一桌的人說:“你們吵死了!”
我突然的無禮,讓他們一桌人都愣了會兒,王佳也和他們一桌,不過剛才我沒聽見她說話。
“你說什麽?”
幾秒後,其中一個男人有點難以置信地問我。
我把話重複一遍:“我說你和剛剛說話的另一個男的太吵了,要麽閉嘴,要麽換個讓人能聽下去的話題。”
這是我記憶裏,我第一次主動找人鬧事,在此之前,我是盡量避免和人交談,外出散步時,連路邊一個攤販帶着推銷的眼神,我都會趕忙躲避。
但此刻,我很想為栀子做些什麽,我不想讓我們一上午的盡情交談,被他一句簡單的商業作秀就定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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