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2/2)
他握緊我的手,示意我別搗亂。
我安靜了,我并不真心想聽周致衡唱歌,我想象不出他唱歌會是什麽樣子,人在唱歌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将自己代入到萬衆矚目的舞臺上,而他更像是個習慣待在幕後的人。
由于是周六,路況還算輕松,大巴車一個小時就到了。
這次活動,周致衡公司裏各部門湊了六十多個人出來,員工和員工之間也不是都認識。
我不想跟在周致衡身邊惹眼,提前跟他說好了,下了車讓他假裝不認識我。
下了車,我摘下口罩,跟在一些員工後面走,他們幾乎都有認識的人,三三兩兩結伴,我一個人走着,忽然有個人上來跟我打招呼。
是個女生,齊額的薄劉海是副很耐看的五官。
她對我微笑道:“你好。”
我也說:“你好。”
接着她向我做自我介紹:“我是市場部的王佳,你呢?”
我給自己随便亂編了個名頭,“我是後勤部的寧夏,你好。”
“後勤部?”她想了下,“難怪看你很面生,我很少和你們部門的人打交道。”
她說她是市場部,一個公司裏,市場部的人應該和公司各部門的人都走動得較勤,但後勤部和他們的業務不太沾邊,所以碰面也會很少。
她笑着問我:“你是哪個老總的親戚吧?”
我明白了她話的含義。
後勤部,在一個公司裏,往往像專門為關系戶設置的一個部門,真正乾活的就那幾個,其他的只圖有個班上,好打發時間。
我看着周致衡和幾個人走在前面的背影,搖了搖頭,“不是,我就負責公司一些資産的登記、調配和報廢處理。”
我忽然對自己生出一種厭惡,在家裏周致衡對我寵慣縱容,讓我逐漸淡化了我和他關系的不平等。
可走到外面,一個陌生人随便一問,我才發現自己其實像一條寄生蟲。
也許王佳并無惡意,可我太過敏感,也恥于做別人眼裏的寄生蟲,所以我卑劣地說謊了。
心情開始敗壞,不久前我意識到,我是個在情緒上大起大落的人,一件微小的事,能夠讓我滿足很久,同樣也能讓我低沉很久。
但現在是在外面,我掩飾得很好,沒讓王佳看出——她看出也沒用,他不是周致衡,她不會來哄我。
我原本和她平行的步子,有意變得拖沓,過會兒,她轉過頭來看我時,我已落後她五六米遠。
她卻又在原地等我趕上,我沒招了,只能緊跟上去。
“後勤部怎麽樣?”她重新和我搭話,“忙嗎?”
兩個人一旦在行走中交談,步履就會自然的一致,我懶懶地答:“還好。”
她問我,我就胡說,等她再回公司時發現,我只是個虛假的後勤部員工時,我早和她不用見面了。
“待遇呢?”她用手肘碰碰我。
也許是她天生性格如此,也許是職業後天塑造,她是那種剛見面,就能和你拿捏着親近的,會來事兒的人。
我笑了笑,“肯定比不上市場部啊,我們只有績效,沒有提成。”
“可是你們不忙啊,我們每個月為了業績,累得跟狗似的,你看,”她指指前面離我們最近的一個領導,“周末還不讓人休息,還得拉出來。”
我沒說話了,想替周致衡辯解也不好意思,雖然算加班,但保不齊其中也有強制的成分。
我舔舔嘴唇,說:“看開點嘛,就當見見世面啦!”
王佳把腳邊的一塊碎石,踢到路邊的草坪裏,嘟囔道:“這種地方的世面有什麽好見的?”
我和她落了大部隊一截,前面在吹哨示意集合了,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向前跑去。
來的所有人,在福利院的活動樓一樓大廳集合。
我和王佳是最後幾個來的,就站在了隊伍末尾。
今天領我們參觀的是福利院的院長,他開場說了很多感激的話,從他的話語裏,我真能聽出是真情而非作秀。
他講完話,集體發出熱烈的鼓掌,然後一群穿着白衣黑褲,高矮胖瘦不一的孩子們從側邊魚貫而入,每個小孩手裏都捧着一束花,每捧花束區別也很大,我想這該是孩子們,根據自己想法親手包裝,而非批發購買,或者在福利院員工們指導下,按一個模子批量造的。
我仔細看着周圍幾個來獻花的孩子,有兩個的五官有些輕微變形,可能是染色體異常導致的唐氏綜合症。
他們表情不動還好,一動五官就鬧起別扭來。
可他們又真的被福利院的員工教得很有禮貌,獻花給人時,花束捧得高高的,臉上熱情洋溢,又同時期待得到等質的回應。
接受他們鮮花的兩個人,起初不知是被他們吓到,還是憐憫他們,接花的動作慢了一拍。
但他們很快就調整過來,以相同的微笑回報孩子們,有一個還将孩子抱了起來。
我聽說唐氏綜合征,不僅會造成孩子生長發育遲緩和特殊面容,智力也會受到影響。
如果是這樣,我希望他們比常人遲鈍的智力,能讓他們來不及察覺剛才被人當做異類的一瞬間。
所有被歸為異類的人們,他們最呼喚的也許不是社會給予他們待遇,而是社會給予他們平等,平等就是不被歸為異類。
獻給我花束的是一個智力正常,但天生的小兒麻痹患者。
病症導致的肌肉無力和肌肉癱瘓,讓她智力正常,可下肢□□像被人捆縛一般,掙紮着向我走來。
我在心中默默警告自己,可別把同情、憐愛、惋惜什麽的感情給洩露出來,也許在他們看來,健康的人向他們施予這類情感,也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俯視。
我擁有健康,而你沒有,所以我憐憫你。
我注視着她走到我面前,王佳碰碰我,小聲說:“你趕緊上去抱人家啊。”
我回她:“她會自己走,盡管走得很辛苦。”
王佳沒在說話了。
女孩走到我面前,我蹲下|身,一只手接過她送給我的花,另一只手單手就能将她因病而單薄的身體抱起。
我用手肘托着她的臀部,将她以一種坐的姿|勢抱在懷中,她一點不害羞,親密地摟住我的脖子。
我看着她送給我的捧花,是酒紅色的馬蹄,每朵花都是她精心挑選的,綻放的形狀像一個紅色的愛心,她還零星地在幾朵花的花瓣上粘上白珍珠,花與花之間,她将纖細的綠條彎折過來,捧花根部再用一條和花色相同的絲巾包裹,絲巾上三顆更小的白珍珠有間距的豎立着。
很有巧思的一捧花,我告訴她:“你今天送給我的花,要是花店賣給我,至少要兩百塊。”
她聽我說完後,害羞似的把頭往我脖子上蹭。
獻完花束後,院長和員工們拍拍手,示意孩子們過去。
我對她說:“你要過去嗎?我也可以一直抱着你。”
她看着我,輕輕點了點頭。
在這幾秒的對視中,我将她的五官看得更細致了些,因為瘦,鵝蛋臉上不太挂肉,額頭下卻是古代仕女圖上,那種特有的細眉細眼,窄窄的雙眼皮,細長的柳葉眼,給了她一副很傳神、別致的眉眼,鼻子小而挺,嘴唇稍豐滿些,五官這樣搭配,特色十足。
我問她:“你知道你很漂亮嗎?”
她臉頰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粉,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問她是什麽意思。
她說:“老師們說過我漂亮,但我自己不覺得。”
“因為生病嗎?”我問她,
她又點了點頭。
我想不出什麽好話來安慰她,只能問道:“要不要以後穿裙子試試?”
我說,身體的缺陷雖然不能避免,但我們也可以藏拙,很多上肢纖細,下肢稍稍壯些的女孩子,就喜歡用裙子遮掩。
她輕輕地說了聲“好”後,便問我這樣抱着她累不累,她可以自己下來走。
我其實有點吃力了,但還是逞能地笑道:“我還可以堅持一會兒。”
于是,她甜甜地對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