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2/2)
非機動車和機動車混雜的路口,他沒轉過頭看我,但我瞥見他向上扯起的嘴角,“謝謝誇獎。”他說。
“那我要學開車嗎?”我問他。
“想學就學啊,不過等你學會了,我的樂趣又少了一項。”
“什麽樂趣?”
周致衡亮起左轉向燈,方向盤往左一打,“給寧夏小姐開車。”
我也學着他,“你的樂趣減少了一項,我的樂趣就增加一項了。”我側過身,手碰碰他的肩膀,“為周致衡先生開車。”
他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抓住我伸出去的手。
一路上,我故意說了很多好聽的話,讓他開心,我從他的好心情裏,得到一種滿足。
他物質上擁有的東西,多過這世界上許多人,而我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如果能讓他在和我一起時感到幸福,那待在他身邊的我也不是毫無價值。
他把車開進一座商業廣場的地下停車場,第一層我沒見有空位,“要再下去一層嗎?”我問他。
“不用。”他熟練地拐了幾個彎,那裏不少車位是空的,還比之前的更寬敞。
“這裏付的費用更高嗎?”我好奇道。
“這裏是商場的私人停車位。”
“有錢真好。”我感慨。
一個人的錢足夠多時,就想用錢劃出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線,讓那道界線将大衆和自己隔開。
“你在公司是老板對嗎?你當老板的時候,也會和你的員工們界限分明嗎?”
他把車熄火,解下自己安全帶後,又轉過身替我解開,“我會站在臺面上,離他們遠遠的,然後真誠又虛僞地說:‘公司能有今天,你們功不可沒!’。”
的确挺虛僞的。
“聽你說了,我都不想工作了。”
“怎麽?你想出去工作?”他幫我把一縷散亂的頭發,別向而後。
出去工作?要是填簡歷,我一個只知道自己姓名和年齡的人,拿着這種簡歷,能找到什麽工作?
我半真半假地說:“剛才不是說了嗎?去考駕照,然後給你當司機呀!”
他拇指在我的眼角上摩挲了會兒,笑道:“下車吧。”
我趕緊說:“你別動,我來幫你打開車門。”
我先下車,從前面繞過去,假模假式地學着電視裏那樣,一只手拉開車門,一只手車門上方,避免他額頭碰到車頂,“先生,請下車。”
他笑着下了車,摟住我半邊身體,一手把車門關上。
我甩開他的手,“你這就是職場性騷擾了!”
“我們停車這塊兒還挺安靜的,你看我們進來到現在,一輛車都還沒進來。”說完,他把我摟得更用力。
我虛虛地給了他一肘,讓他別鬧了。
他帶從這裏的電梯上去。
到了樓層,出去卻不是大堂,往左拐,有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他叫周致衡“周先生”,看了看我,不知道我的名字,只能稱呼我“女士”。
他在前面領着我們走,沿途走來,我知道了,周致衡今晚帶我來的是家餐廳。
我和他的座位在餐廳的公共區域,不過位置在一個隐蔽的靠落地窗的角落,有一盆盆茂盛綠植做遮擋,更讓別人看不見我們。
周致衡讓我先看看菜本,他提前訂好了晚餐,不過我要是還有什麽想吃的,可以讓廚師另做。
我随手翻了兩頁菜本,福至心靈似的問經理:“你們這裏是不是有道菜,叫法式蘋果炖豬排,還有一道甜品叫酸橙派?”
經理微笑着回答我:“是的,女士,看來您不是第一次光顧我們這裏。”
我把菜本合上遞給他,還沒意識到問題,随口說:“我就是第一次來你們這裏啊。”
說完,我才想到,這是周致衡第一次帶我來這家餐廳,我怎麽這麽順口的地就叫出了一家從未來過的餐廳的菜?
我疑惑地看向周致衡。
周致衡眼裏驚異了一瞬,很快雲淡風輕地對我笑道:“看來得讓你少在家裏看手機了,這樣下去,以後帶你出來都沒驚喜了。”
他給的解答意思是,這家餐廳在手機平臺上名氣不錯,所以我閑得無聊時刷到了。
很合邏輯的解釋,我也沒再糾結。
菜很快上來了,每一樣都擺盤精致,色澤香味誘人,我很捧場地贊嘆:“太好吃了,我都沒時間切牛排了。”
“沒關系,有人樂意為你做這種事。”
他把手裏切好的牛排端給我,又把我面前一盤拿到自己面前。
我叉了一塊盤裏他切好的牛排,送到他嘴邊,“辛苦你了。”
他咬住後,嘗了嘗,“味道還和以前一樣。”
“你以前經常來這裏嗎?”我朝自己嘴裏也送進一塊。
“一個月來個一兩次。”他說。
“也是和別人一起嗎?還是你一個人?”
“有一次是和一個人一起,之後都是我一個人。”
“我可以問那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嗎?”我裝作漫不經心的語氣,手裏的叉子卻握得更緊了。
“你要聽實話嗎?”他放下刀叉不再對付剛才從我面前端過去的牛排。
我怯弱了,搖了搖頭,“不聽,等我想知道的時候,你再告訴我吧。”
“好。”他好像還有點失望。
後面我們好久都沒說話,我嘴裏用力嚼着吃進去的每一口食物,想從它們中再嘗出不久前的滋味來。
可食欲也和心情挂鈎,此刻我腦裏不停地幻想,一個和周致衡共同進餐的女人。
那個女人會是什麽樣?
至少是一個很讓他難忘的女人吧?不然怎麽會在她之後,周致衡獨自來這裏那麽多次後,才選擇讓我來填補她的空缺?
不,我叫停煩亂的思緒,他沒有說是女人啊,是我自己剛才不讓他說下去的?這個人為什麽就不可以是個男人?
就算是女人,也許是周致衡的母親也說不定?雖然關系不好,但母子好不容易見一次面,出來吃頓飯有什麽大不了的?
我把最後的上來的酸橙派吃掉一半,對他笑了笑,“我吃飽了。”
“現在心情好一點了嗎?”他又看穿了我。
我當然不承認,“我沒有心情不好,”我指了指杯盤狼藉的桌面,“你看我吃了那麽多,比你還多,你才是心情不好那個。”
“那你現在心情好嗎?”他又問我。
我看着窗外,夜色裏,城市的霓虹已在我尚未注意時亮了起來,高樓的窗戶裏,每個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我和周致衡也是組成衆多窗戶的一部分。
我轉過頭對他笑笑,笑得我自己都感到虛僞,“我心情很好啊,要是你再說些好聽的話,我的心情會更好。”
我在暗示他告訴我,那個上次與他同來的人是誰。如果是個女人,那和他又是什麽關系?
我知道,我話說得不清不楚,就想讓人家來猜我的心思,這種行為讨厭死了,只有事事以自我為中心,無聊又讨厭的人,才愛做這種事。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周致衡卻依舊放任我,他好脾氣地問我:“就只要好聽的話嗎?其他都不要嗎?”
我愣愣地望着他,他再次姑息了我的任性,我想也許我正耗着他的耐心,總有一天,我繼續不像話下去,他耐心告罄,我會後悔得找不到地方哭。
我盯着他不知從哪裏變出來的一個墨藍色絲絨小盒,能被這種盒子裝飾的,我只能想到戒指。
他把盒子打開,內襯也是墨色的藍,絲絨般的墨色像深夜裏寧靜的海,暗湧在盒子的鎏金邊框裏。
戒指靜靜地擱置在中間,通體切割的長型鑽面形成無隙的環,剔透的晶體折射出冷冽細碎的光,光灑在絲絨內襯上,像灑滿夜空的星。
周致衡亮出的戒指,內斂又讓我移不開眼。
“這是你要送給我的嗎?”我錯愕地看着他,用這樣一枚戒指來哄我,簡直是我的意外之喜。
“你是嫌棄嗎?”他遺憾地搖搖頭,“我以為你會喜歡這種。”
我看他作勢要合上收回去,忙抓住了他,着急地辯解:“我很喜歡,我沒想到你會送我這個。”
“你忘了?”他把戒指從裏面拿出,戴在我右手中指上,“我走之前說過,回來要給你帶禮物的。”戴完,他說,“這不算求婚,所以就先戴這根手指了。”
金屬的戒圈,從我的指尖一路滑向指根,沿路涼絲絲的觸感,仿佛一下子鑽進我骨頭裏,很快,它的溫度與我的體溫一致,像是成了我身體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戒指戴上後,我的右手仍然握在周致衡手裏,他吻了吻我的手背,額頭微微上擡,嘴唇卻還留在我的手背上,他的目光從一個仰視角度向我發射。
我的心跳瞬間劇烈起來,被人擊中了似的,然後呆頭呆腦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