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1/2)
噩夢
坐上回家的出租車,風從開到最大的車窗外灌進來,可得讓它們好好散散我身上這股魚龍混雜的味兒。
街道兩旁的路,林蔭茂密、路燈高聳,一路疾馳,光線忽明忽暗,我腦子裏走馬燈似的回放今天發生的一切:燈紅酒綠的會所、貌似雅致,卻暗娼肆行的酒店大堂、地下室酒吧重疊的壁鏡,映照着一群醉生夢死的人,以及不起眼的馄饨攤。
讓我記憶停留最久的,還是那個在地上掙紮破皮的女人,和出自己真名的李詩潔。
變幻的路燈晃得我眼睛發澀,忍不住閉上眼。
可一閉上眼,那個被男人淩辱的女人,又霸占了我的大腦,剛才那陣頭痛又猝不及防地冒了尖,不似最初那般尖銳,只是隐隐牽扯我的神經。
配合這畫面的,是一股腐爛的潮濕氣。
可是,窗外明明是個沒有下雨的夜晚啊?
車駛向周致衡住處那條小路時,一路都是靜的,司機稍許驚訝地問我:“小姐,你住這裏?”
大概是我的上車點和目的地太不搭,才引起了他的好奇。
“對啊。”我說。
“住在這裏的人,這輩子還有什麽煩惱?”這次他說話聲很小,像是自言自語。
有煩惱嗎?當然,煩惱會随着經濟狀況變好而減少,卻不會消失。
一個人一輩子沒煩惱,這輩子還有個什麽過頭?
阿姨的煩惱有一部分就來自我,我的煩惱很多,它們五花八門,又相互交織。
周致衡,我看他煩惱也不少,前段時間過清明節,他放假在家,奇怪的,平日常總被電話騷擾的他,在如此重要代表全家齊心的一天,卻沒一個電話打進來。
我沒問他什麽,我們兩個在那天有種扭曲的平等,我和他都沒墓可掃,沒親人可祭拜。
從那天起,我心中隐隐的推測被證實了,周致衡也有個讓他不愉快的家庭。
我又想,我是組成周致衡煩惱的一環嗎?如果是,那我是幸運,還是不幸?
我的思考還沒結果,車就到家門口了。
輸入密碼,鐵門緩緩打開。
走在前院的小徑上,夜裏花草樹木裹着潮氣向我襲來,帶着清幽的涼意,将我最後一絲頭痛也驅散。
我輕手輕腳開門、換鞋,聲控燈還是無可避免地感應到了我。
阿姨應該休息了,我輕松不少。
上了二樓,打開了為我準備的那間房。
周致衡不在的這幾天,我都在他的房間裏生活,但今晚,我不想他潔淨清爽的房間,染上我這身混濁氣味。
拿衣服進入浴室,我的浴室沒有浴缸,只有頂噴和手持花灑,我剛要脫衣服,浴室的門就被人從外打開的。
開門的竟然是周致衡,我被他吓一跳,還好扶住了固定淋浴支架,不至于腿軟滑下去。
“去哪了?”他問我。
他穿着睡衣,頭發稍還滴着水,身上也是水汽。
去哪兒了?出門到現在這五六個鐘頭裏,去的地方可多了,但哪個好像都讓我說不出口,我今晚出行的起因就讓我說不出口。
“亂逛。”我只好這樣回答他。
“一個人逛到那麽晚?”
前面的回答還不算撒謊,可接下來我又要怎麽回答?
我乾脆又像之前那樣,任性地耍賴起來,“你又不陪我我逛!”
他笑了,看來我這套很奏效。
電視裏說的果然不錯,撒嬌女人最好命,撒撒嬌,弄弄小性兒,又讓我把這次糊弄過去了。
我拿花灑對他比了比,“你不出去?我要洗澡了。”
他卻讓我拿上東西,去他房間洗,他回來了,我今晚就該和他睡到一起。
沒辦法,我只能拿上衣服跟他走。
在浴室裏,我和他還隔着一段距離,眼下貼得近了,我身上的味道就無遮無擋了。
我側臉見他緊皺的眉,不用問我,從這身味道,他也能追查到我今天的行蹤。
我感到緊張,一緊張就想說點什麽,“我今晚亂逛,看到一家賣馄饨的,味道還不錯,就是在城中村裏面,不符合你的身份。”
我一番話說得像招供,又像和稀泥。
他身形頓了下,很快對我說:“以後一個人晚上就別去那些地方了,不安全,白天也盡量別去。”
我裝着很遺憾的樣子嘆氣,“那可惜了,我還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把馄饨做得那麽好吃的店。”
那碗馄饨是很不錯,但味道早在那場,由男人單方面朝女人發洩的暴力裏,被我忘掉了滋味。
我甚至連那賣馄饨的攤子在哪兒,都記不得了。
他要真讓我帶他去,那才麻煩。
幸好,他沒表現出感興趣的樣子,只是說:“明天早上,我讓阿姨做給你吃。”
說完,他坐在浴缸邊沿幫我放水。
我點點頭,“那我要海鮮的。”
他擡頭對我說:“荠菜的也不錯。”
“那我都要!”
他笑笑,“好啊,明天一早就讓你吃上。”
我搖搖頭,“你起來的時候也把我叫上吧,我本來還想下次去老板那兒,讓我教教我的,我也做給你嘗嘗,你現在說阿姨會,那我就不舍近求遠了。”
“你起得來再說吧,等洗完澡,吹乾頭發都多晚了?”
浴缸裏的水放到一半了,他還沒要走的征兆,他不是沒給我洗過澡,但那是我被他折騰得沒力氣的時候。
“你不出嗎?”我提醒他,“我要洗澡了。”
“我幫你洗。”他倒是不客氣。
我沒再推辭,只是在他的手逐漸改變為我洗澡的初衷時,讓他換個地方,“待會兒去床上吧。”
“怎麽了?”
我下巴朝浴缸側面的鏡子揚揚,示意他,別太不知廉恥。
我和他各退半步,他這下是真幫我洗澡了,臨了還幫我把頭發吹乾。
“吹得半乾就行,反正一會兒都要被汗打濕。”
他關上吹風機,把我抱離浴室,我從他抱緊我的力道中感受到,今晚他有得是力氣鬧騰我。
在周致衡從我身上不斷的起伏裏,我搖搖晃晃地又想到,那個倒地上痙攣抽搐的女人,這次的畫面比上次更清晰,她嘴角溢出帶血色泡沫,臉上是電視劇裏,那種中了最劇烈的毒,七竅流血,最終毒發身亡的形象。
一種無力的恐懼攝住了我的心髒,我的呼吸越來越大口,覆在周致衡背上的手,在恐懼下因為想急切地抓住什麽,反應過來時,指甲已抓破了他的皮肉。
背上涼飕飕的痛,好像讓他更興奮了,他問我他有那麽用力嗎?
我說我很害怕。
“怕什麽?”他的動作停了,像我的恐懼也傳染給了他。
“有個女人......一直在流血......臉上全是血......”
話被我說得斷斷續續,可他不像覺得我是胡言亂語。
他貼着我的耳畔,說出的每個字都帶着吻,他叫我別怕,他會永遠陪着我。
我對他說:“你不會讓我變成那樣的,對嗎?”
我沒等他回答,捧住了他的臉,吻了下去。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吻他。
第二天醒來,快下午兩點了,周致衡當然沒叫我起床,我想起自己答應他的事,感到微微汗顏。
下樓去,阿姨正在廚房裏忙活,她看我起床了,問我想吃點什麽,她給我做。
我有一點很怪,要是早睡早起,早上不吃早飯就會很餓,但要是睡到中午、下午,饑餓感得過一會兒才有。
我搖搖頭說現在還沒胃口。
阿姨曉得我這點怪誕習性,但只要不傷身體,她也不會勉強我。
她兩只手上帶着塑膠手套,上面還有粘上的肉糜,我問她:“這是晚上吃的嗎?”
她點點頭,轉過去邊弄邊說:“周先生說你想吃馄饨,等你起來再做。”
我趕緊說:“阿姨,我洗個手來和你一起弄。”
眼看阿姨要拒絕我,我又解釋道:“之前我答應了他,這次他回來做馄饨給他吃,今早沒起得來。”
阿姨見我都這樣說了,只能答應。
我覺得她不是怕麻煩我,是有我在,她自己兩個小時能乾完的活兒,得硬生生多忙活半天。
水槽邊放着一臺小型絞肉機,難怪我沒聽見剁肉聲,絞肉機邊上還有一盆冰塊,和一臺碎冰機。
我向阿姨請教,“為什麽這裏要放冰塊?”
阿姨解答了我的疑惑,“馄饨要想肉嫩,第一遍先加冰塊,第二遍加蔥、姜、花椒、水的一半,第三遍再把另一半加進去。”
“噢,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調餡的時候,打倆雞蛋就行了。”
阿姨給我補充道:“加雞蛋清最好,還有小蘇打,也可以放山藥,但有些人山藥過敏,放之前得問清楚了。”
她一步步指點我,我照她指示,和完一盆肉餡,半小時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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