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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詩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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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詩潔

在電梯裏,我問Scarlett,這裏服務生的基礎月薪是多少。

她說的數字,低得令人發指,那是這座城市的最低工資标準。

Scarlett還說:“他們的制服還要花自己錢買。”

我吐槽道:“店裏剝削他們,不就是逼他們剝削客人?”

好劃算一樁買賣,怎麽樣會所都不虧。

“可就算是這樣,要來這裏的人也不少,很多人還花錢讓別人介紹自己來。”

這就是殘酷的現實世界,上趕着讓別人壓榨自己?我有點感激周致衡了,至少有他的庇佑,我不至于出賣自己去讓別人壓榨。

“還跟大企招聘一樣,搞內推?”我又問她,“他們就全靠小費和推銷酒水?”

Scarlett點點頭,“當然也得慢慢熬。”

“來這裏本來就為吃口青春飯,最值錢的就這幾年,怎麽熬?”

“那就要花錢啊,”她說,“一個人如果想有認識客人的機會,就要靠給帶他們的領班、門童、前臺這些人好處,有好處人家才願意帶你認識人。”

社會運行的邏輯萬變不離其宗,跑業務要給采購回扣,做生意想辦事要給相關單位人員好處,當廚師學徒要給師傅上供。

全世界在金錢上,就只有這麽點出息。

電梯打開,Scarlett先出去,我跟在她後面,出去了才發現,不是我進入這棟樓時的一樓大廳。

我問她:“這是哪兒?”

“這棟樓的一家外資五星酒店。”

“來這兒乾嘛?”我納悶了。

她調皮地對我眨眨眼,說:“帶你見見市面。”

這家酒店大堂的打光,和樓下的會所一比,正經多了。

大堂旋轉樓梯拐角處,放了張鋼琴,琴凳上的人自娛自樂,那陶醉的模樣,像置身于國家大劇院的音樂廳。

我想,他應該是個有理想抱負的人,所以才不去想,對着酒店大堂這群音樂素養參差不齊的人彈琴,是否只是在對牛彈琴?

Scarlett帶我到這家酒店的大堂吧坐下,酒店大堂可以免費坐,大堂吧就得消費了。

她大方了一回,“我請你。”

說完,她點了兩杯咖啡,和兩份切件蛋糕。現在這裏還沒什麽人,我耐着性子和她坐了十幾分鐘,陸陸續續來人多了。

大堂吧的酒吧臺在中心,是下沉式的,來的不少年輕女孩就坐在吧臺周圍。

Scarlett戳了戳正窮極無聊看窗外夜景的我,“快看!”

“什麽?”我望過去,不過就是一群穿得稍微涼快點的女生罷了。

“她們就是!”她提醒我。

我這次把這些女孩們看認真了,依舊沒看出什麽名堂。

像是為了讓我看出名堂,沒一會兒就有個男人走過去,和一個染金發的女孩搭讪。

“快了。”Scarlett提醒我進度。

果然,那女孩把手裏的那杯酒飲盡,就跟男人朝客房方向的電梯去了。

她最後一口酒飲得很豪邁,像給自己壯膽似的,大概率是剛入行不久。

這大堂吧不僅坐着黃皮膚的女孩,連白皮和黑皮的也有,我想起來,這段時間,市裏在舉辦進出口商品貿易會,一年一度。

中外的貿易交流,不僅局限于展覽的會場上,還從會場延展到了其他各種場合,交流的也不僅僅是商品,還有人。

Scarlett見我臉上只是帶點眼界被開闊了的新奇,以及有關世俗的感概,果斷結賬走人。

時間緊迫,她帶我立馬轉場。

既然五星級酒店不适合我,她又降低一個檔次。

她領着我在市中心亂穿,等站在一棟樓的地下室入口前,來時的路早在我腦海裏模糊了,回頭一望,每條路都仿佛走過,每個巷口都似曾相識。

此刻Scarlett和我置身的地方,很像香港上世紀九十年代電影裏,黑白不分、幫派林立的城區,或者像好萊塢電影裏,那種卧虎藏龍的中國城。

身處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我的身體不自覺地警惕起來,身邊随便經過的一個人,說不定下一秒就會大顯身手,或者隐秘的某一隅,正有一場酣暢淋漓的幫派鬥毆亟待爆發。

Scarlett走累了,讓我在這裏等等,她去買兩瓶水。借這點時間,我将這裏又仔細地在我腦海裏過了一遍。

一棟棟間距很近的樓,樓與樓之間,相同樓層的住戶,完全可以打開窗戶就碰到對方的手。

這裏的樓功能照樣齊全,上層是住宅,一樓是鋪面,小賣部、小超市、飯店、臺球館,樣樣都有。

飯店不僅集齊了本國東南西北的菜式,連日本壽司和韓國烤肉都有,一家廣西米粉旁,緊挨着一家越南米粉,越南米粉旁又是一家泰國菜。

大都會就是不一樣,國與國的交彙融合,不僅在城市的大動脈、主乾路上,連這種如毛細血管般的犄角旮旯都帶國際色彩。

各種五花八門的食物氣味鑽入我的鼻腔,我覺得我該反胃,畢竟我在周致衡家時,他和阿姨做給我的食物,一向以清淡為主。

可這氣味卻讓我感到熟悉,我肯定反感它,我很讨厭這種只要一沾上,必須從頭洗到腳才能去除掉的味道。

常年與這些氣味共存,人會被它們腌進去,屆時再怎麽洗涮自己都徒勞。

可這味道就像睡久了,帶着溫臭味的被窩,你抵觸它,卻又熟稔它。

Scarlett遞給我一瓶水,我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她就帶我朝地下室走。

走到底,我也沒看見招牌,只有一條狹窄的過道,兩邊是那種八九十年代流行的刷漆木門。

我問她:“這是別人的家吧?”

她沒理我,一副讓我別多嘴,把場子交給她的意思。

她敲敲門,很有節奏的敲門聲,像某種暗號,門很快開了。

朝內開的木門只露出一點縫隙,那人戒備地問Scarlett是誰。

Scarlett說了個人名,說是這個人介紹我們來的。

開門的人還是不願意把門全打開,只肯把原本窄小的縫隙,給得稍微寬點,只夠一個人側身過。

我心想,進這裏來的人,身材都得夠苗條才行。

進了木門後,是一個逼仄的小空間。

木門正對一道密不透風的鐵門,鐵門旁邊,是一張小辦公桌,上面擱着臺電腦,四周牆壁上浮現着黴斑,時間長了,坐這張桌上辦公的人,肺部健康堪憂。

剛給我們開門的人,沒讓我們在他負責的電腦上,留下什麽信息。

看來Scarlett進門前,報的那個名字,還挺有權威,讓我們沾了點通行自如的小特權。

門是密碼鎖,他像輸銀行卡密碼那樣,背對着我們,一只手還擋在輸密碼的手上。

門開了,鋪天蓋地的熱鬧從門內傾瀉而出,我花了半分鐘才适應眼前的熱鬧,管理員粗魯地推我一把,讓我趕緊進去,他好關門。

他的工作可真夠極端,我想,在門啓門合的躁動與沉寂之間循環往複。

鐵門擦着我和Scarlett的後腳跟關上,這是一家地下室酒吧,看樣子得有三四百平,四壁都裝滿鏡子,連天花板也是鏡面,燈光、人影之間互相反射又反射,将周圍照得如重重疊疊的幻象。

這酒吧的燈光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那種迪斯科舞廳的彩色霓虹燈光,黑暗的空間裏,搭配這種燈光,青天白日下再不起眼的臉,都被它賦上一層魅色。

空間內最左邊的角落是長條吧臺,前面擺了十幾張旋轉高腳圓凳,Scarlett和我在上面坐下來。

她熟門熟路地要了兩杯無酒精雞尾酒,我坐的凳子靠牆最近,向左一轉,另一個我就在鏡牆上跟我打照面。

我貼着Scarlett的耳朵說:“下次我一個人來也不怕孤獨了,對着牆我可以跟我自己自斟自酌。”

對我不太幽默的笑話,她連個笑容都懶得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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