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詩潔(2/2)
Scarlett看起來好像挺忙,身體在旋轉凳上轉來轉去,便衣警察似的耳聽六路、眼觀八方。
她在忙着盯梢,所以才對我的笑話冷處理?
不曉得她自顧自轉了多久,等她停下,我以為是她是成功将自己繞暈了,不想她精神很好,對我說:“你看那兒!”
我順着她指尖方向望過去,不過是一對男女在打情罵俏。
來到這兒的人,除了乾這些事,你還能指望他們乾什麽?
我嫌她大驚小怪,“你是沒見過男人女人調情?”這種地方,男人和女人調情有什麽看頭?
她提醒我:“你看清楚點!”
我聽她的話把眼睛揉揉,眼神穿過酒吧制造氣氛的白色煙霧,定睛一看,那個女人長得可真別扭,比Scarlett上頭那個整成“四不像”的男領班還別扭。
我說那男人的口味還真獵奇,放着這吧臺區一堆性|感美豔的不去勾搭,去勾搭個走夜路都能被人當鬼吓死的下手。
Scarlett又說:“你再看!”
我不能理解了,“難道你覺得她長得很美?”
我為什麽要在一張別扭的臉上,放上那麽多注意力。
“那是個男的呀!”Scarlett受不了我了。
“什麽?!”
有了她的注解後,我在心裏給那張臉上的濃妝,卸了個妝,把所有漿漿粉粉抹去後,再掀掉那頂假發,那人算是個能入眼的男人了。
我明白了,Scarlett帶我來的這個地方,不見得是個淫窩,只不過是這座城市,有不少白天找不到歸屬的群體,夜裏來這裏相聚。
像自然世界裏嗅覺靈敏的動物般,他們在嗅出同類。
這世上每個人都有他們想要從屬的組織,可直到Scarlett和我離開這裏,我也沒有嗅到一個屬于我的同類。
從地下室走出來,Scarlett見我挺失落的一臉慘象,便出口安慰我:“這不挺好?那裏面的人很多都想做正常人,你還覺得自己不是異類,挺惋惜是吧?”
聽她一說,我好過了不少,我不評判他們的生活,但不可否認,那不是我想要的,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時間快到十一點了,我和她都餓了,我想吃個宵夜再回去,不然回去在廚房乒乒乓乓折騰一陣,阿姨也該被我吵醒了。
Scarlett帶我去附近一家小攤,她說那裏的海鮮馄饨不錯,小小一個,都不用嚼,口吞就行。
我任由她帶路,到了她說的那家小攤,出乎意料的,衛生條件竟還不錯,甚至比普通飯店也不差,除了客人吃剩下,老板沒來得及打掃的,其他的空桌都很乾淨,地上的垃圾也被掃淨。
Scarlett要了兩份中碗海鮮馄饨。這馄饨果然很小,下鍋兩分鐘不到就撈了上來,不過老板真沒偷工減料,我能從其中嘗出鮮肉味。
“不錯吧?”她問我。
我點點頭,尋思回家也讓阿姨教教我,做給周致衡嘗一次,我在今晚大開眼界後,現下對他很是感恩,是他的庇護,讓我這個一無所長的人,在這個五光十色的城市避免了淪落的風險。
馄饨很燙,入口之前都要吹吹,我來吃得很慢,剛吃到一半,突然聽見那種像很兇悍的男人,發出的暴吼聲。
我被吓得一個混沌落進湯碗裏,幾滴湯水濺到我和Scarlett臉上。
我說對不起,扯出桌上的餐巾紙要給她擦,又怕把她的妝擦亂了,只好把紙遞給她。
她接過紙,無所謂地抹了兩把,反正這時間點,亂不亂都沒人看了。
她擦完了,雲淡風輕地說:“打女人呢。”
那男人的暴吼聲從發出後,就沒停止過,用最下|流、肮髒的本地話辱罵那個被他拽着頭發女人。的
他手下的女人,穿一條黑色吊帶裙,裙擺本來就短,她越掙紮,裙擺就越往上跑,該遮掩的部位全露出來了。
我拿出手機準備報警,Scarlett卻說:“沒用,這一片的警察,每天有得是讓他們跑斷腿的工作。”
我有點生氣了,“我以為你會有同情心。”
她已經把馄饨吃完了,正在喝湯,一口湯下肚後,說:“我有也沒用啊,得能管這件事的人有才行。”
她瞥了眼我手裏捏緊的手機,沒阻攔我,“想報就報呗,報了警察來了,你還得作為證人跟着去做筆錄,門禁十二點,你今晚要遲到了。”
她倒是将了我一軍,原來她一路都注意到,我離十二點的時間越近,看手機的動作就越頻繁。
“省省吧,”她用哄人的口氣對我說,“這女人要是不想挨這男人打,她自己沒長腳?為什麽不會跑?這一帶的女人挨家暴,受得了就忍一頓,打得受不了了,就跑出去兩天,感覺男人消停了又回來,不管你是警察還是其他都救不了她們,因為她們壓根就沒想過自己救自己。”
Scarlett還告訴我,如果這女人沒有離開這男人的打算,報警之後,兩個人還是兩口子,要麽男人在警察的調停、警示下消停兩天,要麽回來打得更狠。
她的話讓我辯無可辯,因為大多數的人,就秉持着這樣的生存理念:比起走向未知去開拓一種新的生活,忍受痛苦卻習慣的環境要容易得多。
女人的身影在男人孔武有力的拖拽下,緩緩退出我的視野。
等這一男一女消失後,我腦海裏還在不斷回放,她一路掙紮的動作,一雙不着一物的腿,在她與地面的掙紮摩擦下很快破皮。
破皮流血,又沾上地面灰塵、碎石的腿,讓我想到一道家喻戶曉的點心“驢打滾”。
一陣疼痛猛地向我腦子鑽來,那痛就像剛才女人受的傷,都轉移到了我身上。
我朦胧中也看見有個女人,像條不甘心上案板的魚,在地上劇烈地扭動打挺。
女人的一頭黑發在她的翻騰滾動中,一會兒把臉擋住,又一會兒把臉露出,我在這間隙的窺探裏,看見她有一套和我相似度奇高的五官,不過要比我蒼白、蒼老太多。
我捧住腦袋,想讓它停下,它到底在乾什麽?它在向我表示,這樣一個無可救藥、病入膏肓的女人就是曾經的我嗎?
不對,那個女人一看就上了歲數,而我剛二十出頭,那它是在預示我的今後?
Scarlett看我像偏頭痛犯了般一下一下錘自己腦袋,吓了一大跳。
老板也被吓住,問她我是不是有癫痫?還是其他什麽疾病,要不要叫救護車?
她和我認識的時間,不超過十二個鐘頭,哪兒知道我有什麽既往病史?
Scarlett趕緊付錢,費勁兒地扶起我,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她半摟半抱地把我帶到街口時,人已大汗淋漓,我在街口吹了吹深夜的冷風,人好過了不少,剛還折磨得我要死的頭痛逐步消退。
等我意識清醒了,望見的是她被汗沖得稀裏嘩啦的殘妝。
Scarlett拿出随身的卸妝濕巾擦臉,每個動作都狠狠的,用完三張,才拿出鏡子看,看了又點點頭,嗯,這還有個人樣了。
我見到她的素顏後,半是讨好半是真心地說:“你不化妝比化妝好看。”
她沒當回事,“我知道呀。”
“那乾嘛還化妝?”不化妝比化妝好看,還浪費時間塗塗抹抹,浪費錢買這些瓶瓶罐罐乾嘛?
她反問我:“我為什麽要在那種地方,用真面目示人?”
我聽懂了,原來化妝從來不是她的目的,化妝是為了配合那個在會所,以Scarlett的名字,Scarlett的臉蛋掙錢的女人。
我和她要分手了,站在街邊各打各的車。
我對這一晚意猶未盡,可我腼腆地不敢告訴她,做賊心虛似的,一會兒看她,一會兒又把目光挪向街邊。
我疑惑,人為什麽會在想要表達感情時充滿心理障礙?只有我是這樣嗎?
眼看一輛輛出租車從我們面前開過,但又因載客而拒絕接收我們,我又鞭策自己趕快!趕快!
緊迫的時間,讓此刻的我按捺不住想要發蠢。
我如果是個男人,今晚和Scarlett該是什麽樣的關系?
反正不是光彩、正經的關系,那麽我是個女人,這段關系就正當了嗎?
Scarlett先我一步打到車,在她跟我道了再見半個身子都上車後,我攔住了她關車門的手,蠢頭蠢腦地對她說:“我叫寧夏,就是地圖上那個寧夏。”
只是一剎那,她就讀懂了我的意圖,她說:“我叫李詩潔,李白的李,唐詩的詩,潔白的潔。”
車門關上了,她的名字可真好聽,帶着純潔的美好,和Scarlett的腥紅,形成鮮明對照。
可這糟透的世界,慣愛将美好引向墜落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