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2/2)
我翻找出粉底液,看了看一共有三個色號,幸好我視力不錯,視力差點我是看不出它們的區別。
我把三個顏色都點塗了些在脖子上,分別揉勻,玩“大家來找茬兒”似的,比對出與我脖子膚色最接近的顏色,然後擠出一大灘,抹了上去。
還別說,效果挺好,他在我脖子上留下的斑斑點點啃咬痕跡,像被塗了層水泥般遮掩掉。
光看我露出在外的皮膚,昨晚在那張床上發生過的一切,像從未發生一樣。
到了樓下,阿姨正在院裏侍候花花草草,我的腳步輕巧無聲,她沒發現我已下樓。
餐桌上空空如也,我的腸胃開始發脾氣,它控告我昨夜是衣不蔽體,而眼下又是食不果腹。
我打開冰箱,準備先喝兩口應付應付叫嚣的腸胃,又點火燒水,朝鍋裏扔了兩個雞蛋。
剛起來雖然餓,但沒什麽胃口,眼下我只想吃最簡單的食物。
我敲雞蛋殼的時候,阿姨正好進來,她問我餓了怎麽不叫她,又看了看我一手牛奶、一手白雞蛋,眼神是自責又嫌棄。
我看懂了阿姨眼神想表達的意思:折騰一晚上,睡到大下午,就為了這一口吃的?我也太得過且過了吧?
我內心慶幸,還好見她之前把脖子弄乾淨了,不然在她的眼神下,我還真沒法做人了。
我說我就想吃這兩樣東西,那麽簡單的東西,就不麻煩您動手了。
阿姨說,她的工作就是動手,讓我千萬別怕麻煩。
我很沒出息,明明不用別人為我動手,算是乾了件好事,可聽她這麽一說,又為自己給她帶來麻煩而羞愧。
我只能笑笑說,下次一定,下次一定麻煩你。
我說話時我正對着反光的冰箱門,裏面映射着我的臉,臉上帶着笑意的讨好,我搞不懂了,我并沒有做錯什麽啊?
阿姨也給我搞得難為情,繞開話題,問我:“今天要出去嗎?”
“不出去了。”
我想,以我目前的狀态出門,要麽扶着牆走路,要麽把外面的每根電線杆都當作我的拐杖。
她點點頭,彌補似的對我說:“那這些就當墊墊肚子,過會兒我給你正經八百做一頓。”
我點頭感謝。
和她約定了晚飯時候後,我有拖着受過刑的雙腿上樓了。
剛才她問我要不要出門時,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周致衡跟我說,他最多出差一周。
今天已經浪費了一天,那麽我和李紳能見面的時間,就只剩下六天了,六天不行,他說的是最多一周,六天簡直是在保險絲熔斷的阈值上試探。
我深思熟慮,把六天換了個較為安全的數字,四天。
可我又想,我是有天大的魅力,能讓李紳的時間,都是為了見我而安排嗎?
我客觀地想了想,還是周致衡太把我當回事了,搞得我不自覺地認為,我在其他男人眼裏,也是多少有點分量的。
我把李紳的電話從黑名單裏解放,撥通後剛響鈴又摁掉。
這時我的反偵察意識來了,我疑神疑鬼地想,他會不會在這房間裏裝了監視器或竊聽器。
我走到浴室,把所有水龍頭擰開,水放到最大,嘩嘩的流水聲,我想應該足夠掩蓋掉我和李紳的談話了吧?
我撥通了李紳的號碼,他竟然接得挺快,在我第一句話還沒組織好時,他已經喚出我的名字了。
我從他這一聲“寧夏”裏,聽出了不少關切和着急的成分。
他這急不可待的态度,倒是把我的陣腳給打亂了,我故意咳嗽兩聲,想用這點短暫的時間理清下思路,想想怎麽回。
“你好啊。”我語氣帶笑。
他大聲道:“好什麽好?你怎麽過那麽久才聯系我?!”
我從他的話裏聽出質問,我對我和他的關系深度又明确了點,他至少是能向我表達關照,提出質問的人。
我耳邊充斥着流水的聒噪聲,這聲音不僅讓我耳朵難受,更讓我良心難受,每一秒鐘流淌的水都是被我浪費的錢。
周致衡不缺錢,至少不缺這點水錢,可想想國內國外那些由于求水困難,而不得不忍受饑渴,翻山越嶺去取水的人們,我真覺得我自己不是個東西。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那樣太啰嗦,再說想個合乎邏輯的借口騙騙他,又得花我不少工夫,他好歹是個大學生,我一個學歷程度不明的人要想騙他,今天的耗費的水量,該夠一個殺人犯清洗現場了。
“明天下午能見面嗎?”我簡短扼要地直奔主題。
或許是我跳過問題的回答,讓李紳以為我是迫切地想見到他,他反問我:“你現在是不是沒自由?”
我是不是沒自由?
答案的是與否,就要看李紳對自由的定義了,如果自由是出門,那周致衡給我的自由是夠的;但換成背着他,見他不認識的陌生人,還是男人,我想但凡是個有尊嚴的男人,也該把我的自由給掐斷了。
要是換成個不把我當回事的,得該一腳把我踹出門,淨身出戶了吧?
我沒忍住一抖,這樣細想一番,我還真放肆,也真無可救藥,不到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那一天,絕不停手。
我良久的沉默,在李紳看來便是默認了。
他沒再對我拉扯其他,只是問明天多久見面。
他該是在想,人對于自己的窘境,總有種羞恥心,即便到了主動求救的地步,也不會在求救時把真實情況和盤托出。
可是,這年頭不就是這樣嗎?對別人交心,難免以被人背刺收場。
這世上有得是人想要拿捏你的短處,供他們驅使奴役的人
周致衡有我的短處嗎?我不知道。如果有,他會以此要挾我嗎?我毫無頭緒。
那麽李紳呢?
我告訴自己,我只是想通過他,打聽一點有關我的過去,其他的再沒有了。
我可以和他約在一個離家很遠、人又很多的地點,這樣我們的秘密約會就有不少陌生人做見證。
對我來說人多的好處就是,我會克制自己的言行、守住底線,說到底我是一個對他人目光敏感的人。
時間約在明天中午十二點,地點等我待會兒吃晚飯時,在飯桌上随便搜索一個熱鬧點兒的,屆時再告訴他就行。
我挂斷電話,關掉所有水龍頭,這時才發現,整個衛生間已是水汪汪、霧蒙蒙的了,原來剛才淌出去的全是熱水。
在當今四處宣傳環保節能的時代,我既浪費水,還浪費電,簡直十惡不赦、罪大惡極,這樣可不行,我本意不想成為一個罪人,我只是對目前的環境缺乏安全感。
我把頭向衛生間的窗外望去,樓下是後院草坪,草坪那麽大,還是開放的,要是天公作美,再來點風,就夠把我和李紳通的話吹出去、散出去。
周致衡要真想搜集證據,叫他去管老天爺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