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淇淋(2/2)
可就算我知道背着他和李紳聯絡,無異于是讓一個笨重的人行走在細鋼絲繩上,一旦墜落萬劫不複、血肉模糊,可我還是無法抑制我那日趨旺盛的好奇心。
我會墜落嗎?會吧。
可為什麽在我無數次搖搖欲墜的幻象裏,總看見一個人在下|面竭力地想接住我?
那個人和周致衡好像,是因為在我的希冀裏,他會接住我,所以我才逐漸肆無忌憚嗎?
這樣看,我簡直是不知好歹。
我滿腹心事地帶着他東竄西繞,來到一個憑我倆的記憶,絕不能輕易回家的地方。
我眼尖地發現,這一帶地,年輕人都不多,大多是領着家裏小孩來逛的中老年人。
我心裏松了口氣。
他見我腦門子上出汗,拿出紙巾給我擦了擦,“實在熱,可以把外套脫了。”
說着他已經上手幫我脫下外套,把外套挂在自己手臂上。
我也問他,“你不熱嗎?”
他說:“有點。”
但他沒動,他在等我的動作。
我也主動幫他脫下外套,抱在我手裏。
我們在一張長椅上坐下,四周充斥着小孩們發出的各種各樣的聲音,我卻不覺吵鬧,反到在這種喧嘩中找到一種奇怪的平靜。
“你喜歡孩子嗎?”他突然的問詢打破了我的平靜。
喜歡嗎?我不知道,至少我是不讨厭的。
我說:“你可以給我一點思考時間,我想好後再回答你嗎?”
他點點頭,“如果世上每對父母在準備制造一個生命時,都能像你一樣先想想,那世界上幸福的孩子一定會比當下多。”
我逗起他來,“那這樣,世上就會少掉一大半孩子了。”
他沒有被我蹩腳笑話逗笑,反倒是用很認真的眼神凝視我,“在你看來,世上有那麽多孩子都是不幸福的嗎?”
這次我學聰明了,不回答“是”或“不是”,那樣會把氣氛帶進一個悲傷的基調,我笑了笑說:“但你的孩子肯定不會。”
“我的?為什麽只是我的?那你的呢?”
我?我迅速從一個客觀的狀态來評判我自己,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腦子不清不楚,還整天胡思亂想,這樣一個人任誰來看都是個不及格的候選者,我還是不要造孽了。
我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腦子,把責任推給他:“你今天還說我笨。”
他這次是真笑了,“你還真是小心眼兒。”
“在你們男人看來,女人不都是很小心眼的嗎?”
他說:“其實男人也很小心眼兒。”
話題已經跑偏,他問我的兩個問題都沒有得到我的回答,我和他又閑扯了兩句無聊的話。
他看見不遠處的一個賣冰淇淋的小攤,問我:“想不想吃?”
“你生活習慣那麽健康,也吃路邊攤?”話說完,我想到,從某種程度來上,我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不也像“路邊攤”?
他又用那種很深的目光看我,像要把我看穿,或者從我的臉上找出另一個人的樣子,幾秒後,他說:“我只是覺得這兒的小孩都挺喜歡吃的。”
我看了眼,那輛冰淇淋推車前,是排了一串不小的童子軍長隊。
我說:“可我不是小孩子。”
他卻自信地牽起我的手,帶我站起來,“相信我,你會喜歡的。”
這個冰淇淋小攤不大,但花樣不少,還得再過十二三個小朋友才能輪到我們,老板手速再快,但也經不住小孩子精挑細選地糾結(可以理解,畢竟大人可不允許自家孩子經常來吃路邊攤)。
輪到我們時,我擡手看表,我們等了二十四分鐘。
老板問:“姑娘,想要什麽口味?”
我擡頭看老板,他;臉上洋溢的熱情很讨喜,他不像那種為了一份生計,而不得不乾一份自己都生厭的工作的人,那種人臉上的不耐煩,能把他們自己累死,也能把客人累死,好像他們生活的艱辛與不幸,客人也該負一份責。
每當我獨自外出時,我總是很怕和做這種生意的人對上視線,如果買了,那我只是購買了一份連他們自己都當累贅的産品;如果不買,我就是浪費了他們的一聲吆喝,讓他們今天少賺一份收入的罪人。
每次走在路上,我會提前看見他們,然後盡可能地躲開,遠離他們的視線之外。
如果有個人在上空觀察我的步态,那就是滑稽的“S”型,躲躲藏藏、鬼鬼祟祟,像一個毫無反偵察意識的笨蛋罪犯。
我正要随便選一個口味,他卻先我開口,他幫我選了榛仁和草莓的混合。
我望着他,看出不出來,他這樣一個外表嚴峻、一絲不茍的人,竟然對冰淇淋有研究。
老板很快做好一份給我,我先用小勺挖一塊喂他,他搖搖頭,“我不愛吃甜的。”
我奇了怪了,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裏,我也從沒表現得像自己愛吃甜食呀?
他看懂我在想什麽,但沒打算解答我的疑惑,只催促我快吃,不然一會兒就化了。
我把冰淇淋送進嘴裏,口味意外的不錯,融在嘴裏的糖分算不上甜,我對甜品最好的評價就是“嗯,這個不甜”。
“怎麽樣?還可以吧?”他問我。
我點了點頭,酸甜的草莓再搭配上可以嚼的榛仁,裝飾了我和他這一個下午。
這是一個帶着草莓甜香的可以咀嚼的下午。
太陽偏西了,該是回程的時間了,他還記得來時的一小段路,他說等走到他的記憶截止點,我們就打車回去。
我們走回去的路上,他告訴我,有一次也是在一個甜筒冰淇淋攤,前面是一對情侶,女孩正垂手拿着她先做好的甜筒等男朋友。
她手裏甜筒的高度,正對着後面排隊的小孩的嘴巴,那小孩實在忍不住了,就把咬了一口女孩的甜筒,最後孩子家長又是低頭道歉,又是花錢賠罪。
我想象着這個畫面,笑出聲來,他也跟着我笑。
等我笑完緩過氣,我腦子裏閃回剛才在長椅上,他問我是否喜歡孩子的那個問題。
我說如果是這樣的孩子的話,我會很喜歡很愛他,盡管他可能會每天都給我帶來點小小的麻煩,但我目前無所事事的生活不也很無聊嗎?來點小麻煩,就當給生活加點調味劑了。
這樣一個精靈古怪的孩子,也許可以在我空白如紙的大腦上,染上缤紛絢麗的色彩。
他被我沒有上下文銜接的回答搞得一愣,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我剛才的話是在回答他一小時前的問題。
我看出他對我的回答頗滿意,因為他對我說:“你會有一個這樣的孩子的。”
我會有嗎?
這是他給我的一句随口安慰?
就像在你遇上麻煩時,身邊人或敷衍、或好心地告訴你“生活總會好起來的”那樣,沒什麽用,但能讓說這句話的人良心稍安。
還是他說的話,是他給我的一個承諾?
他承諾會給我一個這樣的孩子嗎?如果是這樣我和他的關系已經進展到可以擁有一個,各占彼此百分之五十血緣共同體的生命的時候了嗎?
還有,我這顆在胸腔裏跳得毫無節奏可言的心又是這麽回事?
我深呼吸了幾口氣,在心裏告誡自己,可得把快飛出去的按住了,別癡心妄想,再說,這世上哪有随你心願長成的孩子?
為人父母的樂趣之一,不就在于,一個孩子在不偏離你為他大致預設的性格走向上,發生的那點小小的偏離嗎?
在我看來,如果非要用一個标準來衡量小孩,那麽善良這一點就夠了,至于成才與否,在這個競争殘酷的社會,更多的該是父母的責任。
做父母的總不能蠻橫地要求,一個出生就一無所有的人,去和一個出生就擁有一切的人競争,到最後兩人擁有的還一樣多,甚至前者還超過後者吧?
我想如果我可以擁有一個屬于我的孩子,那麽我希望他善良、健康就好,畢竟他的母親只是一個沒有記憶的笨女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