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紳(2/2)
“你是誰啊?”我問他。
他卻反問我:“你不認識我了嗎?”
我說:“我應該認識你嗎?”
他像是被我的态度氣笑了,煩躁地抓了兩把頭發,把話說得很堵氣,“看來你這幾年過得很好,才多久就連我都不認識了。”
他說“才多久”,在我看來,我記憶缺失的時間長得像一輩子,而在他看來卻只是沒多久。
看,時間的速度從來沒有準确的尺度,完全取決于你選擇度過它的方式,區別在于,他有選擇,而我沒有。
我擡手看了眼表,離周致衡給我設定的門禁只是一個小時了。
一個小時走回去足夠,而留下來,向他了解我過去放在他那裏的一部分記憶又太短。
我陷入了左右兩難的境地。
他看穿我的狼狽,貼心地為我找了個借口,他說快要到回學校上晚課的時間了,如果可以,他想我和他互相留下聯系方式。
我答應了他。
在答應他的瞬間,周致衡的臉從我的腦海中竄出來,我這樣做是否算一種背叛?
他把他的聯系方式留在了我通訊錄裏,備注名是“李紳”。
我盯了這串數字一會兒,就删除了它。
短短時間記住一個電話號碼,對于別人也許困難,因為那些人的腦子裏充斥着太多其他事,而我的大腦卻是一張白紙,周致衡還不足以填滿它,還有不少的空白能用其他的填補。
今天撞見的這個叫“李紳”的人,就在我這張白紙上染了個小點。
回去的路上,我感到兜裏的手機滾燙無比,我怕它會在不合時宜的時候響起,如果周致衡知道我背着他和別人有了聯系,會把我怎麽辦?
他會抛棄我嗎?
被他抛棄的我,還會有人願意接手嗎?
這個叫李紳的人,他能接手我嗎?他願意接手我嗎?
我迷瞪瞪地走回家,機械麻木地換了鞋。
擡起頭對上居家阿姨關切又着急的眼神,她對着我比劃了下手腕。
我低頭看表,遲到了半個小時。
我動動嘴唇,話輕得幾乎無聲。
三個月的相處,我和阿姨也培養出了默契,她聽懂了我的耳語,我在問她,周致衡人呢。
她下巴向飯廳的方向努了努。
我膽怯地走過去,對上周致衡陰沉的視線,我向他道歉,我說自己坐公交車坐得太遠,沿途回來時忘記了時間。
他說我該給自己設置一個提前半小時的鬧鐘,好提醒自己,離回家就剩這點兒時間了。
我想如果是電視上那種甜蜜的情侶,還可以用撒嬌撒癡、插科打诨的方式糊弄過去,可是我和他是什麽關系?
況且,我此刻沒在他眼裏見到一點兒放過我的意思。
“對不起。”我再次道歉,卻不敢看他。
這次道歉,我帶着深深的惶恐,我害怕他抛棄我,沒了他,這麽大一個世界,哪裏能成為我的容身之處?
他嘆了口氣,招呼我回到餐桌旁,耐心地向我解釋,“我很擔心你出事,畢竟你......”
他在說到“畢竟”時住了口,後面的話我和他都心知肚明。
畢竟我現在跟一個白癡沒啥區別,甚至白癡對于這個世界還有零星松散的記憶。
我向他保證,如果再有下一次,我會讓他收回我外出的權利,或者出去時派人跟着我。
他沒再說話了,這是默認的意思。
我松了口氣,幸好沒在他眉梢眼角找出想抛棄我的痕跡。
晚上,他不計前嫌地抱着我入睡。
我壯着膽子問他:“你會不要我嗎?”
他問我:“你很害怕我不要你嗎?”
我不敢說害怕,我怕他了解了我的弱點後,會更完全地控制我,而我則毫無反抗之力。
想到這裏,我眼淚不受控地落下來。
他的睡衣被我的淚水浸濕,他感到一陣濕潤後捧住了我的臉,吻着我的淚,像是說給他自己聽,“你以前沒那麽愛哭啊?”
我想,原來過去的我倒比現在堅強不少。
今天,他又進|入了我,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慶幸,仿佛這樣,我今天犯的錯就能全部勾銷掉。
看來今天我的遲到可把他折騰得夠嗆,他第一次先我入睡。
而我的睡意今晚卻失約了。
失眠太難熬,我期盼有什麽能讓我打發打發時間,就是想想事情占據下腦子也好。
突然,我瞥見我反扣的手機屏幕從側邊洩露出絲絲亮光。
我确認他熟睡後,像個生疏的小偷般慌張地拿起手機。
現在是淩晨三點半,那個叫“李紳”的人給我發來短信,問我明天下午兩點半是否有空一見。
看來我這個人還不算完全沒價值,只是一個不經意的見面,竟能讓一個人為我失眠到淩晨三點半。
我有點欣慰,在我遇見李紳前,在這個世界一個不知名的角落,竟有一個不知名的人還記挂着我。
但我回絕了他,我告訴他,我這段時間會很忙,等有空會主動聯系他。
他很快又發來短信,同意了我的要求,并和我道了晚安。
我迅速删掉和他的短信,拉黑了他的電話。
我會再聯系他嗎?
當然,我對我的過去有強烈的探知欲。
我不僅想弄清過去的我是個什麽樣的人,還想弄清身旁的周致衡在我的過去裏,又充當着一個什麽樣的角色。
正面還是反面?
如若是正面,為什麽會在過去那麽長的時間裏,都不來和我見上一面?如若是反面,那我和他重逢後,他對我這呵護的态度又是怎麽回事?
我告誡自己,不要輕率地去打開潘多拉的魔盒,否則下場不是我能收拾的。
可我的好奇心最終戰勝了一切,我恐懼失去周致衡,可我對知曉過去毫無抵抗力。
我真糟糕,我總是讓自己落入進退維谷的窘境。
我在茫然失措中鑽入了周致衡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