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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民感念,自發修築衣冠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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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孫女懵懂地點點頭,被老妪牽着手站起來。她回頭望了一眼那高大的墓碑,忽然問:奶奶,公主娘娘長什麽樣啊?

老妪想了想,抹了把眼角:奶奶也沒見過,可奶奶聽人說,公主娘娘笑起來像春天的梨花一樣好看。她心腸比那梨花還白還軟,所以把一輩子都舍給了旁人。

類似的話語在衣冠冢前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來自五湖四海的百姓們在碑前留下各自的祭品和心意,南邊的送了荔枝乾,北邊的帶了高粱酒,西邊的獻上蜀錦帕子,東邊的擺出海産乾貨。五花八門的供品堆滿了碑前的石案,每日都有專人清理換新,卻永遠填不滿四面八方源源不斷湧來的牽挂。

最讓人動容的是那些從邊境趕來的老兵。他們曾經歷過當年北凜與大綏之間的連年戰火,親眼見過邊城被焚、鄉親流離的慘狀。也正因如此,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沈疏湄那樁和親的意義。十幾個須發花白的老兵結伴而來,在衣冠冢前排成一列,齊刷刷跪了下去。為首的那個肩上還殘留着當年箭傷的疤痕,他重重叩了三個頭,擡起臉來時滿臉淚痕。

公主,老兵的聲音嘶啞卻洪亮,像是要讓整個高崗都聽見,當年咱們在邊關打仗,兄弟們一批一批地死,死之前都在罵這該死的世道。後來你去了北凜,仗不打了,邊城重建了,咱們這些活下來的老兵娶了媳婦生了娃,過上了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你的恩情,咱一輩子記着,下輩子還得記着。

他說完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一壺酒,緩緩灑在碑前的泥土裏。酒液滲入青石縫間的苔藓,散發出醇厚的香氣。身後的老兵們挨個上前,有人放了塊磨得光滑的石頭,有人解下脖子上的平安符挂在一旁的樹枝上,有人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碑面,嘴唇翕動卻什麽都沒說出口。

衣冠冢前很快便有了一座小小的棚屋,是幾個手藝精巧的木匠自發搭的,供前來祭拜的人歇腳避雨。棚屋裏放了一本厚厚的冊子,扉頁上寫着永安公主與寧安公主祭拜留名錄,誰來了便在本子上簽個名字寫兩句話。不過月餘,那本冊子便寫得滿滿當當,又換了新的一本。翻開任意一頁,密密麻麻的筆跡裏滿是樸素真摯的言語,有人寫願兩位公主來世平安喜樂,有人寫大綏百姓永遠記得你,有人寫若有來生換我們護你。

京城郊外的這座衣冠冢很快便遠近聞名,甚至比許多皇親國戚的陵寝香火更盛。途經此地的商旅會特意繞路來拜一拜,進京趕考的學子會先去碑前許個願,連外邦使臣聽聞了事跡都專程前來瞻仰。一個高麗來的使節在碑前久久駐足,最後對陪同的大綏官員感慨:你們大綏有這樣一位公主,是你們百姓的福氣。

秋去冬來,衣冠冢前的梨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可樹杈上卻挂滿了紅繩和布條,那是百姓們祈福時系上去的,層層疊疊像是開了一樹赤色的花。風一吹便簌簌作響,紅繩碰撞的聲音清脆細碎,如同千萬人在同時低語禱告。

老禦史在臘月裏也來了一趟。他年紀大了,入冬後腿腳不便,是讓孫子攙着爬上高崗的。他站在碑前端詳了許久,看見碑面上永安、寧安四字被無數雙手撫摸得溫潤光滑,看見供案上供品琳琅滿目,看見那本留名冊已換到了第四本。他撫着碑石緩緩笑了,說:公主你看,百姓們都記着你呢。你當年說願以一人之身換萬民之安,如今萬民都來還你的情了。

寒風掠過崗頂,吹動了老禦史花白的胡須和衣袍。他拄着拐杖朝北方的天際遙遙望了一眼,那裏是北凜的方向,是沈疏湄和沈疏湘長眠的地方。京城有她的衣冠冢,塞外有她們的真身陵,南北相望,香火不斷。從今往後無論在哪邊,她們都不會孤單了。

那些四季不斷前來祭拜的人影,那些系在樹上的紅繩,那本越寫越厚的留名冊,都是這個國度對這兩個女子最深最重的情意。沈疏湄和沈疏湘用一生孤寂換來的太平歲月,正以另一種方式回饋于她的魂靈——她們在活着時守護的人,在她們離去後,日夜不息地守護着她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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