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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民感念,自發修築衣冠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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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民感念,自發修築衣冠冢

在沈疏湄病逝北凜的消息傳遍大綏民間時,正是暮春與初夏交替的時節。運河兩岸的麥田正在抽穗,江南的茶園飄着新芽的清香,蜀地的桑樹枝繁葉茂。這片廣袤的土地在經歷了數十年的休養生息後終于恢複了元氣,百姓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家戶戶倉廪漸實,市井間一片安居樂業的氣象。而這一切的源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源于十六年前那個遠赴塞外的身影。

茶館裏的說書先生歇了三日。第四日重回臺上時,滿堂茶客見他臂上纏了黑紗,連那柄伴了他多年的醒木都系了一條白繩。說書先生落座後沉默良久,堂內鴉雀無聲,只有後廚燒水的銅壺在咕嘟咕嘟冒着熱氣。然後他擡起醒木,輕輕一敲,開口第一句便是:今日不說才子佳人,不說英雄好漢,只說一個女子。她姓沈,名疏湄,封號永安,是咱們大綏的嫡長公主。

滿堂茶客齊齊起身,摘下帽子,垂首默立。說書先生的聲音平緩而沉重,從十六年前和親的儀仗出城講起,講到北凜的風沙與草原,講到公主如何以柔克剛化解刀兵,講到她在異鄉十五年殚精竭慮調和兩族,講到最終芳華早逝埋骨塞外。沒有添油加醋,沒有虛飾誇張,每一個字都是這些年在商隊和驿卒口中代代相傳的真實事跡。

講到結尾處,說書先生的聲音終于有了哽咽:三十歲,她走的時候才三十歲。咱們大綏如今的太平日子,是她用一輩子換來的。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得接着還。

滿堂茶客中有人放聲痛哭,更多人默默垂淚。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靠在門邊聽了半晌,忽然轉身跑出去,不過一盞茶工夫便跑了回來,手裏攥着一把銅錢,悉數放在說書先生面前的茶碗旁邊:先生,這是小的一日營生。給公主娘娘修座墳吧,不能讓她在那邊沒個歸處。

這一聲像是投石入湖,漣漪迅速蕩開。當日下午便有街坊鄰裏聚在城隍廟前商議籌措銀兩修築衣冠冢之事。牽頭的是位告老還鄉的老禦史,顫巍巍地拄着拐杖站在廟前臺階上,環顧烏泱泱的人群只說了一句話:永安公主為咱們舍了一輩子,咱們不能讓她的魂靈無處可依。這衣冠冢,得修,還得修得體面。銀子大夥兒湊,力氣大夥兒出,老朽豁出這張老臉去請最好的石匠。

人群轟然應諾。富戶們當場解囊,窮苦人家也你三文我五文地湊,連路過的乞丐都從懷裏摸出個銅板丢進募捐箱裏,嘴裏嘟囔着咱也要盡份心。老禦史望着眼前這一幕老淚縱橫,拐杖在地上篤篤地敲,連聲說着好好好,民心所向,民心所向啊。

衣冠冢的選址頗費了一番周章。有人提議修在公主生前常去的皇家園林附近,有人說該修在城門口讓進出的人都看得見,最後還是老禦史拍板定在京城近郊一處高崗之上。那高崗背倚青山面臨曠野,站在崗頂能望見遠方官道蜿蜒如帶,天氣晴好時甚至能看到運河上往來的帆影。老禦史說:公主這輩子最牽挂的就是家鄉百姓。讓她們看着這條路上人來人往,看着她用一生換來的太平盛世,她若天上有知也能含笑。

動工那日來了上千人。年輕力壯的漢子們赤膊上陣挖土擡石,婦人們挎着籃子送水送飯,連半大的孩子都幫着運磚遞瓦。工匠們精心雕琢墓碑,選的是上好的青石,正面镌刻大綏永安公主與寧安公主衣冠冢幾個大字,背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她們的一生事跡。碑文是老禦史親筆撰寫的,文辭質樸卻字字千鈞,将公主舍身和親、安定兩國的大義寫得明明白白。

墓碑立起來那日,京城下了一場細雨。雨絲細密如牛毛,将新鑿的青石碑面潤得發亮。衆人撐着傘圍在高崗之下,看着那塊高大的墓碑在雨中靜靜矗立。碑頂刻了一朵盛開的蓮花,那是沈疏湄生前最愛的花。老禦史讓人在碑前鋪了一條青石甬道,甬道兩側種了兩排梨樹,細瘦的樹苗在雨水中舒展着嫩綠的葉片。

等過兩年梨樹開了花,老禦史對圍在身邊的百姓們說,每年這時候便有人來給公主們上炷香,看看花,陪她說說話。公主們這輩子最怕孤單,咱們不能讓她們孤單了。

衣冠冢落成那日,自發前來祭拜的百姓從高崗一直排到了山腳的官道。男女老幼,士農工商,各色人等皆身着素衣臂纏黑紗,有人捧着鮮花,有人拎着果品,有人什麽都沒帶只在碑前長跪叩首。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妪帶着孫女跪在碑前,讓孫女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響頭,然後指着碑文對孫女說:囡囡記住了,這個娘娘是咱們大綏的恩人。往後每年今日都要來給她上炷香,等你長大了,要帶着你的孩子也來。世世代代,不能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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