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凜追思,雙姝同陵受供奉(2/2)
念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手攥緊了那枚玉佩。周嬷嬷在旁邊早已哭得泣不成聲,徐嬷嬷強撐着紅了的眼眶,将念安往懷裏緊了緊,像要把這小小的孩子護進骨血裏去。
皇陵的甬道最終被厚土封上,工匠們将最後一鏟土拍實,退後幾步躬身行禮。祭臺上的香火袅袅升騰,盤旋而上融入午後的晴空裏。風吹過陰山腳下的草地,萬千草葉齊齊彎下腰來,發出一片沙沙的聲響,像是大地也在低聲啜泣。
從那日起,皇陵前便有了不熄的香火。起初是宮中的內侍每日更換供品,後來便有了附近牧民的腳印。他們騎馬或步行而來,在陵前放下新鮮采摘的野花、自家釀的奶酒、新烤的馕餅,跪下磕頭,說幾句家常話,再默默離去。春去秋來,這份心意從未斷絕。
有一個冬天特別冷,北凜連降半月大雪,牧民的帳篷都被壓塌了好幾頂,皇陵前的積雪沒過了膝蓋。可風雪稍歇那日,徐嬷嬷推開宮門朝皇陵方向望了一眼,隔着漫天飛雪竟看見幾個小黑點正在艱難地朝皇陵挪動。那是附近部落的幾個牧民,他們用木鍬一鍬一鍬鏟開積雪,硬生生開出一條通往陵寝的路來,每人懷裏都揣着一壺還溫熱的奶茶。
月亮娘娘走的時候最惦記咱們過冬的氈子夠不夠厚,領頭的牧民胡子眉毛都結了冰,說話時呵出的白氣瞬間凝成霜,今兒雪大,可不能讓娘娘喝不上熱乎的。
徐嬷嬷站在宮門口望着那些在風雪中匍匐前行的背影,忽然想起沈疏湄當年剛來北凜時對她說的話:嬷嬷你看,這裏的人多淳樸。他們看着粗犷,心裏卻比誰都熱乎。我要留下來好好待他們,不是因為和親的使命,是真心實意地想讓他們過得好些。
如今這些淳樸的人在用他們的方式回報沈疏湄。徐嬷嬷擦了擦眼角,轉身回宮去給念安溫奶,小公主醒了正咿咿呀呀要找母後。她不知該怎麽告訴念安,母後就在皇陵裏躺着,再也沒有辦法應她的呼喚了。她只能蹲下身将念安抱起來,哄她喝奶給她講故事,故事裏有一片開滿花的草原,有一個騎馬而來的月亮娘娘,有許多許多愛她的人。
北凜的追思并未因春去秋來而淡去。每年沈疏湄忌日,皇陵前便彙成一片白色的人海。牧民們拖家帶口從四面八方趕來,在陵前鋪上毛氈,擺上祭品,圍坐在一起喝奶茶吃烤肉,說說這一年部落裏的大事小情,仿佛沈疏湄還活着,就坐在他們中間含笑聽着。
沈疏湘的忌日隔了一年後的同一時節,牧民們便也一并祭了。他們漸漸習慣了将兩位公主的名字放在一起提起,說永安公主和寧安公主如何如何,像是說自家親近的長輩。草原上甚至流傳起歌謠來,唱的是兩個從南方來的姑娘,一個像月亮一個像星星,一個照亮了草原一個溫暖了人心。
那歌謠後來被來往的商隊傳進了關內,又順着官道傳到了京城。大綏的百姓坐在茶館裏聽南來北往的客商說起北凜牧民如何祭拜兩位公主,說起那座合葬的皇陵如何香火長明,說起那個叫念安的小公主如何一天天長大眉眼越來越像她母親。說的人感慨,聽的人落淚,茶博士手裏的銅壺懸在半空忘了續水,滿堂靜默中只聽得見窗外雨打芭蕉的聲響。
大綏與北凜的和平在這些年裏愈發穩固。邊境上久不見烽煙,互市貿易繁榮興旺,商隊南來北往絡繹不絕。兩國百姓漸漸淡忘了當年劍拔弩張的緊張歲月,只記得有一個公主用她短短三十載生命換來了長久的安寧。人們将她的事跡編成話本、譜成曲子、畫成畫卷,一代一代傳下去,讓後人知道,這盛世太平的根基之下,埋着一個女子的青春、愛情和全部人生。
皇陵前的梨樹在第二年春天開了花。那是徐嬷嬷從大綏帶過來的梨樹苗栽下的,就在沈疏湄陵寝的東側,正對着東南方。第一年樹苗還弱,只抽了幾片葉子,第二年便攢足了勁兒開了一樹白花。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落在兩座并排的墳冢之上,覆了薄薄一層,像是有人溫柔地給她們蓋了一床花被。
牧民們說,那是兩位公主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