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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訣別,青衫殉念赴初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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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望着他蒼白的面容和眼底濃重的青黑,沉默了許久,最終準了。

謝聿珩退出殿外時正值午後,日光明晃晃地照在漢白玉臺階上,晃得人眼睛發疼。他眯了眯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疏湄笑着對他說的那句話:謝大人,你總板着臉,笑起來才好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十六年了,他竟忘了該怎麽笑了。

辭官後的謝聿珩沒有歸鄉。他回了自己那座空蕩蕩的府邸,屏退了所有下人,獨自關在書房裏坐了一日一夜。沒有人知道他做了什麽想了什麽,只知道第二天清早他推門出來時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将發髻重新束好,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像是要去赴一場重要的約。

他騎馬出城時,守城的士兵認得他,恭敬地讓開了路。謝聿珩打馬經過長街,街邊的百姓見他面色如常甚至還朝他點頭致意,便放下心來,以為首輔大人只是出城踏青散心。沒有人想到,這竟是他們最後一次見到謝青天的身影。

此刻他坐在湖畔的大青石上,暮色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天邊的晚霞燒得通紅,映在湖面上碎成一片斑斓。謝聿珩望着水面上飄搖的倒影,十五年過去了,柳樹比從前粗了一圈,湖邊的野花一季一季地開落,連那塊青石都被風雨打磨得圓潤了許多。可他還記得那日她蹲在水邊的側影,記得她回眸時那雙清亮的眼睛,記得她說的那句我怕它飄遠了孤單。

湄湄,他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麽,你看,這湖水還和當年一樣。柳樹也還在,青石也還在。可你卻不在了。

水面被風吹皺,他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聚攏回來。謝聿珩從懷中取出那封喪報,展開來又從頭看了一遍,指腹輕輕摩挲着沈疏湄三個字,仿佛隔着這一紙薄箋還能觸到她的溫度。

十六年,他說,我等了你十六年。

風拂過湖面,帶來遠處牧童的笛聲,悠揚而蒼涼。謝聿珩擡頭望向北方的天際,暮色已沉沉地壓下來,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正在迅速褪去。他知道她在那裏,在那片他從未踏足卻早已在夢中描摹過無數遍的塞外土地上,在漫天黃沙與獵獵長風之中,安靜地長眠着。

山河已定,萬民安寧。他站起身來,衣袍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我的使命完成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柄短刃,刃身雪亮,映着他此刻平靜如水的面容。這把刀跟了他很多年,是沈疏湄離京那年他托人從西域帶回來的,本想着有朝一日見她時送給她做生辰賀禮,卻一直沒等到機會送出去。如今也好,就讓它送他最後一程。

相隔萬裏相思難斷,他低頭看着鋒刃上映出的自己的眼睛,唇角竟浮起一絲笑來,那笑意很輕很淡,卻是十六年來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湄湄,我來尋你了。

利刃劃過頸側的那一刻,謝聿珩沒有感到疼痛。他只覺得整個人忽然輕了,像是卸下了十六年的重擔,像是掙脫了所有桎梏。他向後倒去,倒在暮春微涼的草地上,身下是細碎柔軟的野花,頭頂是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第一顆星正從東方升起。他望着那顆星,想起沈疏湄曾經給他寫的那句詩: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他阖上眼睛,唇邊那抹笑意始終沒有消散。

鮮血緩緩滲入青石旁的泥土,将那些細碎的野花染成了深紅色。湖水依舊溫柔地蕩漾着,柳枝依舊随風輕拂,暮色徹底籠罩了整片湖岸。遠處那匹老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掙脫缰繩走到主人身邊,低下頭用溫熱的鼻息輕輕蹭了蹭謝聿珩冰涼的面頰。

下人們找到他時已是次日清晨。謝家老仆沿湖尋了整夜,終于在老柳樹下發現了那具被晨露浸透的軀體。素來沉穩的老仆當場癱坐在地,放聲痛哭。哭聲驚起蘆葦叢中的水鳥,撲棱棱飛過湖面,将水中的倒影攪得支離破碎。

謝聿珩的遺體被鄭重送回謝家祖宅。老仆遵照他書房裏留下的遺書操辦喪事,不敢對外聲張首輔死因,只說大人舊疾複發,于城郊別院中安然離世。謝家上下缟素,喪儀簡樸卻哀榮隆重。天子聞訊悲痛不已,追贈太師,賜谥號文正,辍朝三日以示哀悼。

沒有人知道謝聿珩真正的死因,也沒有人知道他最後去的地方正是他與永安公主初遇的湖畔。這段隐晦而深重的情意随着他的離世徹底掩埋進了泥土,如同一顆從未破土的種子,在黑暗中等了一個輪回又一個輪回,終究沒能等到綻放的那一天。

可若真有來世,那湖畔的垂柳依舊會在暮春時節抽出新綠,湖面的蓮花依舊會在盛夏綻放,而他依舊會騎馬經過這片水光潋滟之地,遇見那個蹲在岸邊怕蓮花孤單的少女。然後他會翻身下馬,走到她身邊,笑着說:姑娘別怕,往後的路,我陪你走。

湖畔的風吹過老柳樹新發的枝條,拂過青石旁那片被鮮血浸潤過的野花,拂過謝聿珩長眠之地新培的泥土。湖水波光依舊,故人卻永遠停留在了那個暮春的黃昏裏,停留在初見時的眉眼盈盈之中,再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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