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斷腸,一年之後随君歸(2/2)
暮春時節,北凜難得有了暖意。窗外的梨樹開滿了花,潔白如雪,風一吹便簌簌而落,鋪了一地細碎的白。沈疏湘靠在窗邊,望着那滿樹梨花出神,唇邊浮起溫柔的笑意。
長姐你看,她輕聲說,梨花又開了。和禦花園裏的一模一樣。
素蘭端着藥碗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幅景象。公主靠在窗邊,陽光透過花枝落在她臉上,在她蒼白的面容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瘦得厲害,下颌尖得仿佛一碰就碎,可那雙眼睛裏卻有了這半月來從未見過的光亮。
公主,藥好了。素蘭輕聲喚她。
沈疏湘轉過頭來,對素蘭笑了笑。那笑容和煦而恬淡,像是卸下了所有重負,素蘭看得心頭一緊,手裏的藥碗險些沒端穩。
素蘭,沈疏湘伸出手來,輕輕握住素蘭的手腕,這些年辛苦你了。
素蘭搖頭,眼淚已經湧了上來:公主說的哪裏話,奴婢伺候公主是應當的。
沈疏湘将藥碗接過去,難得沒有推拒,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了。她把空碗遞給素蘭,又朝她笑了笑:我想一個人待會兒,你去歇息吧。
素蘭遲疑了一下,終是躬身退了出去。走到殿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公主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梨花,唇角含着淺笑,整個人仿佛被一層柔和的光暈包裹着。素蘭不知為何心頭猛地一慌,想折返回去,可殿門已在她身後輕輕合上了。
沈疏湘聽着素蘭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她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靠着窗框,目光穿過滿樹梨花望向遠方。那是大綏的方向,是她們姐妹倆來的地方。
長姐,她将手伸向窗外,接住一片飄落的梨花花瓣,輕聲呢喃,一年了。你等我等了這麽久,該等急了吧。
花瓣在她掌心微微顫動,潔白如雪,溫涼如玉。
別急,她将花瓣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湘兒這就來了。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春天的風裹着梨花的香氣拂過殿內,沈疏湘靠在窗邊,面容平靜如水,嘴角含着淺淺的笑意,像是做了一個悠長而安穩的夢。她的手還保持着接住花瓣的姿勢,那片梨花輕輕貼在掌心,如同長姐當年牽住她的手。
殿外的梨樹又落了一陣花雨,紛紛揚揚的白色花瓣飄進窗來,落在她的肩頭、發間、膝上,溫柔地覆住了她。天地間安靜極了,只有春風拂過花枝的簌簌聲,像是有人在輕聲喚着她的名字。
素蘭終究不放心,片刻後推門進來。她看見窗口那個靜坐的身影,腳步忽然頓住了。風從窗外來,吹動沈疏湘素白的衣袍和散落的青絲,她安靜地靠在那裏,面容恬淡如畫,仿佛只是睡着了。可素蘭看見她唇邊那抹釋然的笑意,看見她掌心那片尚未凋零的梨花,手中的藥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濺。
公主——!
晚棠聞聲趕來,沖到窗前,伸手探向沈疏湘的鼻息。片刻後,她渾身一顫,猛地跪倒在地,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沖破殿門,驚起了枝頭栖息的鳥雀。
梨花紛落如雪,紛紛揚揚地覆在沈疏湘身上,像是天地在為這位遠赴異鄉追随知己的公主送行。她走得很安靜,很安詳,唇角那抹笑意一直到被收斂入殓時都沒有淡去。
沈疏湘的貼身宮女素蘭當晚便在殿中懸梁殉主,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将自己裝扮齊整,跪在沈疏湘的靈位前,一封遺書壓在香爐底下,上面只有四個字:願随主去。
次日清晨,晚棠來替素蘭輪值時發現了她的屍身。晚棠沒有哭,只是默默将素蘭的遺體放平,替她合上了眼睛。然後她回到自己房中,換上了最體面的一身衣裳,将那枚沈疏湄賞給她的玉簪端端正正簪在發間,在沈疏湄的靈位前飲下了早就備好的毒酒。
她走得比素蘭更安靜,連一絲聲響都未發出。直到掌燈的宮人發現她倒在靈前的蒲團上,手裏還攥着那枚玉簪,嘴角噙着安詳的笑。
可汗聽聞寧安公主薨逝的消息,沉默了許久,最終揮了揮手,下旨将沈疏湘與沈疏湄合葬一處。兩個從大綏遠道而來的公主,一個為國犧牲,一個為情相守,最終都長眠在了北凜的風沙之中。
徐嬷嬷和周嬷嬷被召至可汗面前。兩位嬷嬷抱着沈疏湄不足三歲的小女兒念安跪在殿中,小小的女娃娃還不懂生離死別,睜着烏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嘴裏咿咿呀呀地喚着母後。
可汗望着這個酷似沈疏湄的女嬰,良久後嘆了口氣:兩位嬷嬷辛苦了。從今往後,念安便托付給你們,務必好生照料,将她撫養成人。
徐嬷嬷重重叩首:奴婢定不辱命,誓死護佑小公主周全。
周嬷嬷也将額頭抵在地上,眼淚無聲地砸落在金磚上。她想起沈疏湄臨終前握着她的手,氣息微弱卻字字清晰:嬷嬷,念安還小……替我看着她長大……告訴她,她母後很愛她,很愛很愛……
兩位嬷嬷退出殿外時,北凜的暮春陽光暖融融地照在她們身上。周嬷嬷低頭看着懷裏安然入睡的念安,小小的臉蛋紅撲撲的,睫毛長而卷翹,鼻梁挺秀,像極了她的母親。念安不知夢見了什麽,小嘴微張,含含糊糊地喚了一聲母後,又往周嬷嬷懷裏拱了拱,沉沉睡去。
周嬷嬷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她将念安抱緊在胸前,和徐嬷嬷并肩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身後是沈疏湄與沈疏湘即将合葬的皇陵方向,前面是念安還很長很長的未來。
大綏的兩位公主,一個為國,一個為情,都将芳魂永遠留在了這片塞外土地上。而她們用生命守護的和平,正在一代一代人的手中傳遞下去,如同念安胸腔裏那顆小小的心髒,蓬勃地跳動着,延續着母親的血脈與使命。
京城裏的大綏皇帝尚不知曉第二個女兒的噩耗。喪報正在千裏加急的路上,快馬踏碎晨露,穿過關隘,越過山河,将又一個肝腸寸斷的消息送往那座巍峨宮城。而此刻北凜的風拂過皇陵新封的土,拂過梨樹紛落的花瓣,拂過兩位公主合葬的陵寝前新燃的香火,輕柔地、溫柔地,像是在為兩個遠歸的靈魂唱一支安眠的歌。
沈疏湘做到了。她說一年之後随君歸,便當真在一年後的暮春時節安靜地去了。生死相随,一諾千金。世間再無知己如她,一腔孤勇奔赴萬裏黃沙,半生相伴半生守望,最終在梨花開盡的季節裏,奔向了她永恒的光。
靈堂裏的最後一炷香緩緩燃盡,青煙散入春風之中,了無痕跡。而北凜皇陵深處,兩方棺椁并肩而置,白幔垂落,香火長明。從今往後,再沒有人能将她們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