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斷腸,一年之後随君歸(1/2)
知己斷腸,一年之後随君歸
沈疏湄離世已有一年。
這一年裏,沈疏湘時常睡不好,也很少進食。她只是這樣坐着,脊背挺得筆直,像是要用這副殘軀替長姐守住最後一方天地。王宮安靜得只剩炭火輕微的噼啪聲,偶爾有風從門縫間鑽進來,撩動靈位前垂下的白幔,便又歸于沉寂。
素蘭端着熱粥跪在殿外已有一個時辰,粥面凝了一層薄薄的米油,早已涼透。她望着自家公主枯槁的背影,喉頭哽咽得發不出聲響。寧安公主自長公主薨逝後便不再言語,那雙曾經顧盼生輝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片荒蕪的灰敗。
公主,您多少用些吧……素蘭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裏帶着哭腔,長公主若在天有靈,定不願見您這般糟踐自己。
沈疏湘沒有回頭,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她只是擡起手,将落在膝上的一片紙錢輕輕拂去,動作緩慢而仔細,仿佛在拂去長姐肩頭不存在的塵埃。
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晚棠端着銅盆進來換水,盆沿搭着一條雪白的帕子。她經過素蘭身邊時微微搖頭,示意她莫要再勸。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眼底都是濃得化不開的悲戚。長公主去了,她們比誰都清楚,自家公主的心也跟着一起死了。
晚間落了一場雨,北凜的春雨寒涼刺骨,落在宮瓦上發出細密的簌簌聲。沈疏湘終于微微動了動僵硬的脖頸,側首望向窗外。雨珠順着窗棂蜿蜒而下,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她想起十五歲那年的春天。
那年大綏的禦花園裏梨花如雪,她與長姐并肩坐在秋千架上,少女的裙裾随風輕揚。長姐說:湘兒,等北凜的使臣走了,我帶你去城郊放紙鳶。那時的沈疏湄眉眼間還有未褪盡的稚氣,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溫軟得像三月的風。
可那之後沒多久,聖旨便降了下來。永安公主沈疏湄,和親北凜可汗。
她記得長姐接旨時脊背挺得筆直,面上不見半分波瀾,像是早已料到這一日。可她記得更清楚的是,那夜長姐悄悄來她房中,将她抱在懷裏,眼淚無聲地濡濕了她的肩頭。十五歲的少女,再如何故作堅強,終究還是怕的。怕異鄉的風沙,怕陌生的夫君,怕此生再難見到故土的花開。
湘兒,長姐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麽,你好好待在京城,替我陪在父皇母後身邊。等我……等我安頓好了,便寫信給你。
雨聲漸密,沈疏湘緩緩起身,因為久坐雙腿早已麻木,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案幾才穩住身形。素蘭見狀連忙上前,她卻擺了擺手,獨自走到靈位前,将新燃的香輕輕插入爐中。
長姐,她終于開口,嗓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你走的時候冷不冷?
沒有人回答。白幔在夜風中輕輕拂動,燭火跳躍了一下,又恢複了平靜。
沈疏湘擡手觸摸靈牌上刻着的永安公主沈疏湄幾個字,指腹沿着筆畫的溝壑緩緩描摹。木牌冰涼,一如長姐臨終時她握住的那只手。
她趕到時,沈疏湄已說不出話了。可長姐望着她的眼神她懂,那是愧疚。愧疚讓她随自己千裏迢迢奔赴塞外嫁給了北凜可汗,愧疚留下她獨自一人面對這蒼茫世間。沈疏湘跪在榻前,将長姐枯瘦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淚水大滴大滴地砸下來,卻笑得溫柔:長姐別怕,湘兒來了,湘兒哪兒也不去了。
沈疏湄的眼睛亮了一瞬,唇角艱難地揚起極淺的弧度,然後便永遠地合上了。那一刻,沈疏湘感覺自己的心被活生生剜去了一塊,剩下的部分空洞洞地漏着風,怎麽填都填不滿。
其實早該料到的。北凜苦寒,長姐這些年殚精竭慮調和兩族紛争,身子早已被耗空了。
一年前沈疏湄入殓那日,北凜起了罕見的沙暴。黃沙漫天,遮天蔽日,像是天地都在為這位異鄉公主送行。沈疏湘站在墓xue旁,看着棺椁緩緩沉入土中,一捧一捧的黃土覆上去,将長姐永遠留在了這片她守護了十五年的土地上。
長姐,你總說讓我好好活着,她在漫天風沙中輕聲呢喃,可你不在,這世間于我而言,與荒漠何異?
素蘭進來換香時,看見沈疏湘靠着柱子的側影,瘦得幾乎只剩一副骨架。短短半月,她已形銷骨立,曾經合身的素服如今空蕩蕩地挂在身上,寬大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腕骨嶙峋得讓人心驚。
公主,素蘭終是忍不住跪了下來,您若再這樣熬下去,身子會垮的。長公主在天有靈,看着您這樣……她該多心疼啊。
沈疏湘低頭看着跪在腳邊的侍女,忽然擡手輕輕落在她發頂。素蘭擡頭,看見自家公主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輕得像風,卻讓素蘭渾身一顫。
素蘭,沈疏湘的聲音很輕,你可知道,我為何要來北凜?
素蘭搖頭,眼淚簌簌地落。
我這一生,父皇母後疼我,長姐護我,錦衣玉食從不知愁。可我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什麽。沈疏湘的目光落在靈位後的白幔上,聲音漸漸飄遠,後來我明白了,我缺的是一份值得我去奔赴的意義。長姐就是我的意義。她在大綏時,我為她守着京城;她來北凜了,我便來北凜陪她。她在哪裏,我的根便在哪裏。
她頓了頓,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如今她不在了,我的根便也斷了。
素蘭哭得說不出話,只能不住地叩首。晚棠端着一碗參湯站在殿外,聽見這番話,背過身去用袖子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聲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北凜的冬天漫長而寒冷,沈疏湘的身體在持續的哀恸中日漸衰敗。她開始咳嗽,起初只是偶爾幾聲,後來便整夜整夜地停不下來,咳得蜷縮在榻上,單薄的肩背劇烈起伏,像是要将心肺都嘔出來。禦醫來看過,開了方子,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卻不見半分好轉。
公主這是心病,禦醫私下對素蘭說,郁結于內,傷了根本。若不能開解心緒,便是華佗再世也難回天。
素蘭将這些話藏在心底,每日強顏歡笑地伺候在側,變着法子哄沈疏湘用膳。可沈疏湘越發吃得少了,有時一整天只進半碗清粥,便恹恹地放下碗筷,重新靠回窗邊的軟榻上。她總愛坐在那扇朝南的窗前,那是長姐生前最愛待的地方。窗外種着一株梨樹,是當年沈疏湄從大綏帶過來的苗,十五年過去,已亭亭如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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