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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燈餘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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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燈餘歲

念安三歲那年,沈疏湄徹底病倒了。

那一年,沈疏湄才三十歲。

那年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猛烈,十一月初便落了大雪,氣溫驟降到北凜近十年未見的低點。沈疏湄在入冬後的第一場雪夜裏便開始發熱,咳得整夜無法平卧,清晨咳出的痰中帶了濃重的血絲。太醫診脈後面色鐵青,跪在榻前不敢擡頭。

沈疏湘握着姐姐滾燙的手,将自己的額頭貼上去,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她已經有三年沒有當着姐姐的面哭過了,可這一次她忍不住了。姐姐的掌心燙得像火炭,可指尖卻是冰的,那寒熱交織的溫度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疏湘,沈疏湄在昏沉中睜開眼,看見妹妹通紅的眼眶,虛弱地動了動嘴角,別哭。去把念安抱來,我想看看她。

沈疏湘抹着眼淚起身,親自去隔壁帳中把念安抱了過來。三歲的念安穿着厚厚的皮襖,被裹成一個小團子,頭發還睡得亂蓬蓬的,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喊母後。沈疏湄伸手将她攬到身邊,冰涼的指尖輕輕撫過女兒軟嫩的臉頰。

安兒,她低啞着嗓子說,母後這兩天可能不能陪你了。你要聽姨母的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知道嗎?

念安雖然小,卻似乎感受到了什麽不同尋常的氣氛。她摟住母親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母後生病了,安兒不鬧,安兒陪母後。

沈疏湄閉上眼,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沒有力氣摟緊女兒,只能将臉輕輕貼在念安的發頂上,聞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一呼一吸都帶着不舍與眷戀。

那之後,沈疏湄便卧床不起了。

她開始持續低燒,整個人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她吃不下東西,只能靠參湯和米糊吊着精神。她握着沈疏湘的手,斷續地交代了幾件事——念安的衣裳都收在第三只樟木箱子裏,春夏秋冬各一摞;她給念安攢了幾箱子書,将來讓她自己選着讀;北凜與大綏盟約的條款存在石宮書房的暗格裏,必要時可以用。

沈疏湘一樣樣地應着,面上強撐着平靜,可心裏早已碎成了一片。她知道姐姐在交代後事,可她不能哭,不能讓姐姐在最後的日子裏還為她操心。

阿史那牧每日必來探視。他坐在榻邊的木凳上,看着他昔日的王後一點點消瘦下去、一點點黯淡下去,面容紋絲不動,可出了帳便一拳砸在石牆上,指骨破皮滲血也渾然不覺。他沒有在人前失态過,可每一個路過石宮的人都能感受到可汗周身那股低沉到近乎壓抑的氣息。

沈疏湄在清醒的時候,會叮囑阿史那牧:可汗,我不在了之後,大綏與北凜的盟約不能斷。念安……你好好待她。她是我在北凜留下的唯一血脈,我只盼她平安長大。

阿史那牧握着她的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你放心。孤答應你,念安就是北凜的掌上明珠。誰也不能動她。

沈疏湄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帶着釋然。她這一生,該做的都做了,該扛的都扛了。她護了十年和平,教了十年農耕,辦了十年學堂,留了一個女兒。若說還有什麽放不下的,大約便是大綏的父皇母後皇祖母,還有千裏之外那個年年歲歲遙望北疆的珩哥哥。

可這些話她再也沒有說出口。她把它們咽回了肚子裏,像咽下最後一口苦藥,面不改色。

大綏四十七年深秋,北凜霜寒刺骨。

沈疏湄已經起不了身了。她整日躺在榻上,蓋着厚厚的皮褥子,臉色蒼白如紙,呼吸輕淺得像随時會斷。可她的神志卻出奇地清明,清醒的時候會睜着眼望着帳頂,偶爾彎彎嘴角,像是看見了什麽只有她看得見的東西。

沈疏湘日夜守在她榻前,喂藥、擦身、換褥子,事必躬親。晚棠和素蘭輪流幫襯,可沈疏湘不讓她們守夜,每晚都獨自坐在姐姐榻邊,握着那只越來越瘦的手,一坐便是整夜。

念安被送到了阿依慕那裏照看。沈疏湄不願意女兒看見自己最後的樣子,她希望念安記住的永遠是那個抱着她曬太陽、教她念床前明月光的母後,而不是這個枯瘦如柴、咳血不止的将死之人。

那是一個沒有風的夜晚。北凜難得安靜,連呼嘯了整月的風聲都停了。沈疏湄忽然睜開眼,目光清明如往日。她看向守在榻邊的妹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疏湘,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辛苦你伴我半生。我離世之後,恐兩國盟約生出裂痕。待念安長大成人,務必送她前往大綏聯姻,一來延續和平,二來那是她的母國,也能護住她平安,莫讓戰火再度燃起。

沈疏湘緊緊握住她的手,眼淚無聲地淌下來。她拼命點頭,哽咽着應道:我記得,我都記得。姐姐你放心。

沈疏湄緩了緩氣息,又接着說:我一生所求,從不是身後盛名,只求邊境無戰事,百姓安居樂業。你替我……替我看下去。若有一日大綏與北凜再起烽煙,你便告訴他們,我沈疏湄的骨血在這兒,我守了十年的太平在這兒,誰也不能毀。

沈疏湘将她的手貼在臉頰上,哭得渾身顫抖:姐姐,你別說了,你歇一歇。

沈疏湄卻搖了搖頭。她偏過頭,目光越過妹妹的肩頭,望向帳門口。那裏空無一人,只有夜風偶爾掀動簾角。可她仿佛看見了什麽——看見了十七歲那年,她穿着嫁衣策馬出關時回頭望的最後一眼;看見了禦花園裏那棵歪脖子海棠樹,看見樹下站着一個修竹般的少年,正遙遙地望着她。

珩哥哥……她極輕地喚了一聲,嘴角彎起一個恍惚的弧度。

那聲呼喚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靜的夜裏,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沈疏湘聽見了。她将姐姐的手攥得更緊了些,把臉埋在她身側的褥子裏,無聲地痛哭。

沈疏湄的目光漸漸渙散了。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偏頭望了一眼放在枕邊的小小襁褓——那是念安小時候用過的,她一直留着。她望着那件褪了色的襁褓,輕輕地說了一聲:安兒……要好好的。

然後她就永遠閉上了眼睛。

那盞點亮了北凜十年的大綏燈火,在這一刻,無聲地熄滅了。

大綏嫡長公主永安公主、北凜王後沈疏湄,終年三十歲,薨于北凜王宮。

沈疏湘伏在榻邊,抱着姐姐逐漸涼下去的身體,哭得肝腸寸斷。她的哭聲在寂靜的深夜裏傳出很遠很遠,驚醒了沉睡的宮人、驚醒了值夜的守衛、也驚醒了隔壁帳中剛剛睡下的阿史那牧。

他赤着腳沖進帳來,看見的是榻上那個永遠合上了眼的人。

阿史那牧站在榻前,像一棵被雷擊中的樹,僵直地立着,連呼吸都停了。他看着那張蒼白而安詳的面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忽然單膝跪了下去,伸出手,輕輕覆上她交疊在身前的手背。

那只手冰涼徹骨。他握着它,像握住了一把漏沙,怎麽用力都留不住。

他沒有哭。他只是跪在那裏,握着她的手,一動不動。直到天光破曉、寒風再起,他才站起身來,嗓音沙啞地開口:傳令下去,北凜全境舉哀。

消息傳開,北凜全境舉哀。牧民們沿街痛哭,頭人們在石宮前跪了一片,連最遠的烏孫部族都派了使臣前來吊唁。他們在石宮前的廣場上燃起長明燈,說要讓王後的靈魂看見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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