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浮動(2/2)
底下再次爆發歡呼。沈疏湄的耳根微微發熱,卻并沒有抽回手。她迎着萬人目光,微微颔首,唇邊帶着從容的笑意。
人群之中,沈疏湘站在側妃的位置上,望着姐姐被可汗握住的那只手,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想起五年前那個在氈帳中獨自垂淚的少女,想起那些深夜裏姐姐望着南方天際線發呆的背影,想起她咬着牙學北凜語、學騎馬、學處理政務的日日夜夜。
她的姐姐,終于在這片土地上站穩了腳跟。
沈疏湘悄悄側過臉,擡手按了按眼角。一旁的阿依慕注意到了,湊過來小聲說:湘姐姐,你怎麽哭了?
風大,眯了眼。沈疏湘笑着搖頭。
阿依慕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前方并肩而立的可汗與王後,忽然也笑了,帶着幾分了然:湘姐姐,你放心吧,可汗現在對王後可好了。王後做的那些事,可汗都看在眼裏呢。
沈疏湘輕輕嗯了一聲,将目光重新投向姐姐的背影。秋陽正好,将沈疏湄的鳳袍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她站在青石宮殿前,身姿筆挺,氣度從容,渾然已是一國王後的模樣。
晚宴過後,沈疏湄獨自一人站在石宮的穹頂之下。
北凜的秋夜來得早,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散去,星星便一顆一顆地亮了起來。草原上的風從穹頂的縫隙鑽進來,帶着乾草與泥土的氣息,涼絲絲地拂過面頰。
她仰頭望着穹頂。圓形的穹頂以青石壘成,內壁刻着北凜的星空圖——那是她讓匠人按照北凜祭司的星圖拓上去的。北鬥七星的位置正好對着正北,獵戶座斜斜挂在天幕一角,與大綏的星空其實并無太多不同。
穹頂正中心開了一個天窗,一束月光從那裏漏下來,落在她腳前的地面上,像一灣清淺的水。
沈疏湄站在那束月光裏,忽然覺得這座石宮像是她這些年心境的寫照——根植于北凜的土壤,卻始終仰望着同一片天空。穹頂是北凜的形制,刻着北凜的星圖,可透過天窗看見的月亮,與大綏皇宮飛檐上懸着的那輪,分明是同一個。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散開。
身後傳來腳步聲。沈疏湄沒有回頭,她知道是誰。
沈疏湘走到她身邊,也仰頭望着穹頂的天窗,忽然說:姐姐,你說珩哥哥此刻,會不會也在大綏的院子裏看這月亮?
沈疏湄的呼吸微微一滞。
這個名字已經很久不曾被人提起了。在北凜的五年裏,她刻意将那個少年人的身影壓在心底最深處,只在極偶爾的深夜裏才翻出來看一看,像翻一本壓了箱底的舊書,不敢讀太久,怕被往事淹沒了心肺。
可沈疏湘知道。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疏湘,沈疏湄低聲說,有些事過去了,就不必再提了。
沈疏湘側過頭來看着姐姐。月光從穹頂瀉下,映在沈疏湄的面容上,那眉目依然是秀麗的,可眼角眉梢都是被風霜磨砺過的沉靜。她早已不是五年前那個會為了一封信哭紅眼眶的少女了。
可沈疏湘還是從她的眼睛裏,看見了那一絲不曾熄滅的光。
姐姐,沈疏湘輕聲說,我沒想提什麽。我只是想說,不管是五年、十年還是二十年,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始終都在。珩哥哥是,我是,大綏的父皇母後也是。你在這裏做的一切,我們都看得見。
沈疏湄轉頭看着妹妹。月光下沈疏湘的面容比幾年前長開了許多,眉眼間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一份溫婉的堅定。她站在那裏,明明比沈疏湄矮了半個頭,卻像一棵小樹一樣穩穩地紮在地上。
我知道。沈疏湄的聲音有些啞,可她笑了,疏湘,我知道。
姐妹二人并肩站在穹頂之下,月光将她們的身影拉得修長。遠處的草原上傳來守夜人的歌聲,調子蒼涼悠長,在秋夜裏飄得很遠很遠。
沈疏湄忽然伸手,握住了妹妹的手。那只手比她的小一些,卻一樣溫暖、一樣有力。
疏湘,她輕聲說,我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的,對嗎?
沈疏湘反握住姐姐的手,用力捏了捏:對,一直走下去。
石宮建成之後,北凜王庭的面貌煥然一新。
各部族頭人議事不再露天而坐,而是聚在石宮正殿的長桌前。沈疏湄讓人打了十幾把高背木椅擺在殿中,替代了北凜人習慣的皮墊子——起初頭人們坐不慣,東倒西歪的,可坐了幾回之後便覺得腰背舒坦了許多,議事時也不再有人打瞌睡了。
沈疏湄還命人在正殿兩側開辟了兩間小室,一間用作書房,收藏她從大綏帶來的典籍和北凜祭司的口述記錄;一間用作藥房,存放她從大綏帶來的藥材和北凜當地采集的草藥。石宮落成後的第一個冬天,藥房便派上了大用場。
那年冬天氣候異常,北凜爆發了一場大面積的寒疫。牧民們高燒不退、咳嗽不止,牛羊也染了病,成片成片地倒斃。沈疏湄急得連着幾夜沒合眼,一面讓晚棠和素蘭熬藥分發,一面親自帶了人深入受災最重的部族查看疫情。
雪沒過了膝蓋,馬車走不動,她便騎馬。北地的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她也只裹緊了皮裘一聲不吭地趕路。沈疏湘勸她留在王庭坐鎮,她頭也不回地說:我不親眼看看,怎麽知道他們缺什麽藥、少什麽糧?
那一趟她跑了七個部族,在風雪裏走了整整十日。回來時整個人瘦了一圈,嘴唇凍得裂了口子,可懷裏揣着的賬本密密麻麻記了十幾頁——哪處缺什麽藥、哪處死了多少牲畜、哪處有老人孩子需要額外照顧,事無巨細。
阿史那牧看着她遞上來的那份災情詳錄,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合上賬本,站起身來,對着滿殿的頭人說了一句:按王後列的單子,分糧、分藥、分人手。哪一族敢克扣,孤取他的頭。
那場寒疫持續了近兩個月,可在沈疏湄的調度之下,死傷被控制在了最小。事後北凜的祭司在石宮前的廣場上舉行了盛大的祭祀,感謝天神庇佑,祭司念禱詞時特意加了一句:感謝王後,天神将仁心賜予北凜。
牧民們跪了一地,朝着石宮的方向磕頭。沈疏湄站在宮門前看着這一幕,忽然覺得鼻頭有些酸。她側過頭去,看見沈疏湘站在她身側,眼眶也是紅的。
姐姐,沈疏湘啞着嗓子說,他們敬你,如同敬神。
沈疏湄搖了搖頭,輕聲說:我不是神。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罷了。
可在那之後,沈疏湄在北凜的威望便徹底不可撼動了。頭人們見她時不再只是行禮,而是真心實意地彎下腰去;牧民們遠遠看見她的車駕便會停下手裏的活計,躬身等她過去;孩子們唱的歌謠裏,除了贊頌可汗的勇武,也多了幾句王後賜我草藥湯,寒疫不敢入氈房。
沈疏湄聽着那些歌謠,有時會哭笑不得。可她的心底深處,卻也有一絲暖融融的踏實——她終于在這片異鄉的土地上,被接納了、被需要了、被當作了自己人。
第五年的冬天,沈疏湄收到了兩封信。
一封來自大綏,落款是陸太傅。信中說大綏皇帝龍體欠安,太子監國,朝中局勢雖尚平穩卻暗流湧動。太傅在信末隐晦地提了一句:公主在北凜已五載,根基漸固。若京中有變,公主之位,或是大綏最後一道屏障。
沈疏湄将那段話讀了三四遍,指尖在屏障二字上反複摩挲。她明白太傅的意思——大綏與北凜的和平系于她一身,若大綏內部不穩,她在北凜的存在便更加重要。她不只是北凜的王後,更是大綏安在北方的定心石。
第二封信沒有落款,只有一行熟悉的清隽字跡:北地大雪,聞君安好,甚慰。
沈疏湄捧着那封信,在窗邊坐了很久。窗外正是北凜的雪夜,朔風卷着鵝毛大雪打在窗紙上,撲簌簌響成一片。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指尖冰涼,可心底卻有一處柔軟的地方溫熱了起來。
五年了。這五年裏她沒有回過大綏,沒有見過那些故人,可這些信箋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将她與千裏之外的故土連着。線很細很細,随時可能被風吹斷,可只要線還在,她便知道自己從未真正被遺忘。
她将信箋折好,貼胸放進懷裏,然後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執筆,她想了很久,最終只寫了四個字:
北地春暖,望君珍重。
她沒有落款,将信箋折成一只小小的鶴形,封進蠟丸裏,交給晚棠:讓信使帶回大綏,交給太傅。
晚棠接過蠟丸,遲疑了一下:公主,要不要再加幾句?
沈疏湄搖了搖頭:不必了。該說的,他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