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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浮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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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浮動

北凜的春風雖然來得晚,卻終究還是來了。

冰封了整整五個月的草原開始解凍,融雪彙成潺潺溪流,在枯黃的草根間蜿蜒。牧民們趕着羊群從冬營盤向春牧場遷徙,氈帳一頂頂收起又支開,整個王庭也随着季節的轉換而松動活泛起來。

這一年的春天對沈疏湄來說格外不同。

阿史那牧在開春時忽然對她說:王後,我打算在夏牧場建一座石宮。

沈疏湄正低頭翻閱賬冊,聞言擡起頭來:石宮?

對,石頭的宮殿。阿史那牧站在帳中,雙臂抱在胸前,面上的表情帶着幾分難得的猶豫,我看了你讓人畫的那幅大綏皇宮的圖樣,還有……你這些年在北凜做的事。我想,北凜也該有個像樣的地方,配得上你王後的身份。

沈疏湄怔住了。

她來北凜已經五年了。五年裏她住在氈帳裏,學會了在漏風的帳縫間塞羊毛氈,學會了在暴風雪來臨時壓緊帳繩,學會了在夏日的蚊蟲肆虐中燃起艾草驅趕。她從未抱怨過住所簡陋,因為北凜人祖祖輩輩都是這樣過來的,她不願顯得嬌氣。

可阿史那牧記得。他記得她來自何處,記得她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裏長大,記得她放下這些來到這蠻荒之地時,什麽都沒說。

可汗,沈疏湄放下賬冊,聲音柔和了幾分,北凜自有北凜的住法,我住氈帳便很好,不必——

我想建。阿史那牧打斷她,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執拗,北凜也該有些傳得下去的東西。石宮建起來,百年後還在那裏,後人會記得是你我建的。

沈疏湄沉默了一瞬。她看着阿史那牧那張被風霜刻出溝壑的面孔,看着他眼底少見的認真,忽然覺得這位粗犷的草原可汗,骨子裏竟也有幾分孩童般的執念。

好,她終于點了頭,那我便幫可汗畫圖紙。

阿史那牧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臉來:圖紙的事……你操心就行。石頭、工匠、人手,我來安排。

從那日起,沈疏湄便多了一樁事:為北凜的第一座石宮畫圖樣。

她将自己關在帳中整整三日,鋪開宣紙研墨運筆。她在宮中長大的那些年,見過的殿宇樓閣不計其數,太傅教她書畫時也曾講過建築形制。她将記憶中的大綏宮殿融合北凜的地勢風貌,畫出了一座既有中原氣韻又不失草原特色的石宮。

正殿寬闊高敞,采用北凜人熟悉的圓形穹頂,可穹頂下方以石柱支撐,柱身刻着北凜傳統的狼圖騰與大綏的祥雲紋樣交錯纏繞。門窗的形制取自中原,卻用北凜當地的青石雕鑿,厚重而質樸。殿前留出一大片廣場,可以舉行那達慕、篝火晚會,廣場四周豎起石燈柱,入夜後點起牛油燈,火光映着青石,必是另一番壯闊景象。

沈疏湘端了茶進來,看見姐姐伏案的身影,湊過去瞧了一眼,忍不住驚嘆:姐姐,你這是要把大綏的宮殿搬到北凜來?

不是搬,沈疏湄頭也不擡,筆尖仍在紙上游走,是将兩邊的長處揉在一處。你看這穹頂,北凜人住慣了圓頂帳,若是硬改成長方形的大殿,他們會不習慣。可穹頂之下用石柱支撐,室內便寬敞了許多,既保留了他們的習慣,也多了中原建築的沉穩。

沈疏湘在案旁坐下,托腮看着姐姐專注的側臉。沈疏湄畫圖時有種近乎忘我的投入,眉微微蹙着,筆觸時而輕盈如飛、時而凝重如山,偶爾停下來咬着筆杆思索片刻,又繼續落筆。

姐姐,沈疏湘忽然說,你有沒有發現,你已經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北凜王後了。

沈疏湄筆尖一頓,擡起頭來看着妹妹。

沈疏湘笑了笑:我不是說你不像大綏公主了。我是說,你身上既有大綏的溫雅,也有北凜的堅韌。你懂他們,也願意為他們做事。這樣的你,不管在大綏還是在北凜,都會被人敬重。

沈疏湄望着妹妹明亮的眼睛,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她沒有說什麽,只是伸手輕輕摸了摸妹妹的發頂,像小時候那樣。

來,她将筆遞給沈疏湘,幫我添幾筆。你畫花鳥最在行,這石柱上的紋樣你來看看,是雕狼好還是雕鷹好?

沈疏湘接過筆,毫不猶豫地說:狼。北凜人以狼為圖騰,雕狼才能鎮得住這宮殿的氣場。鷹是天上飛的,放在穹頂上更合适。

姐妹二人頭湊着頭,在圖紙上比比劃劃,時而争執時而大笑。晚棠端了新沏的茶進來,看見這副光景,悄悄退了出去,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石宮動工那日,整個北凜王庭都轟動了。

匠人們從各個部族召集而來,有石匠、木匠、鐵匠,甚至還有幾個從大綏邊境請來的泥瓦匠。阿史那牧親自帶着頭人們勘察地基、選定方位,沈疏湄則帶着沈疏湘站在高坡上,看着那片被圈出來的空地,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姐姐,沈疏湘輕聲道,你說這座石宮建起來之後,北凜會變成什麽樣?

沈疏湄想了想,說:不會變太多。北凜還是北凜,草原還是草原,牧民還是牧民。可多了一座石宮,便多了一個讓各部族聚攏的由頭。逢年過節、議事盟會,大家不必再露天坐着,有了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她頓了頓,又說:人有了固定的地方,心就容易安定。北凜人漂泊慣了,可心裏未必不想有個歸處。石宮建在這裏,便是一個歸處。

沈疏湘側頭看着姐姐,忽然覺得姐姐說的這番話,說的何嘗不是她自己。

北凜人漂泊,她沈疏湄又何嘗不是?從大綏到北凜,從皇宮到氈帳,她從一片故土漂到另一片陌生的土地。可這些年過去,她在這片土地上種了菜、辦了學、畫了石宮,一點一點地将自己紮進了土裏。

她在給自己造一個歸處。

石宮的建造持續了整個夏天。

沈疏湄每隔幾日便要去工地查看進度,與匠人們讨論石料的質地、梁柱的承重、穹頂的弧度。她學會了用北凜語與工匠交流,學會了辨認青石的好壞、木料的乾濕,甚至能親自爬上腳手架查看梁架是否平穩。

晚棠每回看着王後踩着搖搖晃晃的梯子往上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沈疏湄卻神态自若,一手扶着木架一手比劃着跟工匠說話,裙擺沾了石屑也渾然不覺。

有一回阿史那牧來巡視,正看見沈疏湄蹲在石料堆旁,拿着炭筆在一方青石上畫紋樣。陽光打在她身上,石屑在空氣中浮沉,映得她整個人像蒙了一層淡淡的光。她擡頭看見可汗,笑了一笑:可汗來得正好,你來看看這狼頭的線條,是不是太細了些?北凜的狼應該更粗犷些才對。

阿史那牧走近去,低頭看了看她畫的紋樣。那是一頭昂首長嘯的狼,線條流暢卻确實纖細了些,帶着中原工筆畫的精致。他蹲下身,接過她手中的炭筆,在石面上補了幾筆,将狼的吻部加寬、鬃毛加厚、腰身加壯。

這樣才對,他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北凜的狼,要能咬斷羊的喉嚨,不能像你們大綏畫上的那些,跟狗似的。

沈疏湄看着那匹被他改過的狼,線條粗砺卻充滿了力量感,與她的工筆截然不同卻別有一種野性的美。她不由失笑:可汗這一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阿史那牧挑了挑眉:我小時候也給羊身上畫過記號,手熟。

兩人蹲在石料堆旁,一個畫中原的紋樣、一個添北凜的筆觸,将一匹狼改得既有圖騰的神聖又有生靈的鮮活。頭人們遠遠看着這一幕,面面相觑——他們從未見過可汗如此耐心地與人商量一件事,也從未見過王後如此放松地與可汗并肩而坐。

晚秋時分,石宮終于落了頂。

那座融合了兩國風貌的宮殿矗立在夏牧場的中心,青石壘砌的牆體厚重而莊嚴,圓形穹頂覆蓋着從南邊運來的瓦片,在日光下泛着幽沉的光澤。殿前廣場開闊平整,石燈柱分立兩旁,柱身的狼紋在夕陽下仿佛活了過來。

落成大典那日,王庭張燈結彩,各部族頭人攜家眷前來觀禮。沈疏湄穿着王後的盛裝,與阿史那牧并肩站在石宮正門前,面前是烏泱泱跪了一地的北凜臣民。

阿史那牧先開口,聲音洪亮如鐘:這座石宮,是孤與王後共同所建。它既是北凜的王宮,也是大綏與北凜友誼的見證。從今日起,凡北凜子民,無論出身貴賤,皆可在此議政、盟誓、歌舞、祈福。石宮不倒,北凜不滅!

他的話音落下,廣場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北凜人舉着酒碗、揮舞着皮帽,高喊着可汗萬歲王後千歲,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沈疏湄站在阿史那牧身側,望着眼前人山人海的場面,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情緒。她來北凜五年,從最初的戒備疏離到如今的親厚敬重,這條路走得并不容易。可此刻看着這些北凜人真誠的笑臉,聽着他們用北凜語呼喊她的名號,她忽然覺得所有那些隐忍與辛酸,都值了。

阿史那牧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掌寬大粗糙,帶着北地漢子特有的繭子與溫度。他沒有看她,只是握緊了些,舉起了兩人交握的手,對着臣民高聲道:

王後沈氏,與孤共享此宮、共享北凜。凡北凜子民,當敬她如敬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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