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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相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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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相依

沈疏湄嫁入北凜的第二年,沈疏湘也被冊封為側妃。

這是阿史那牧的意思。他說王後孤身在異鄉,身邊總該有個知心的人照應。沈疏湄起初是不同意的——她不願妹妹也陷進這異國深宮的泥潭裏。可沈疏湘卻主動跪在可汗面前,說她願意留在北凜,陪伴長姐。

姐姐在哪裏,妹妹就在哪裏。沈疏湘跪在金帳中,脊背挺直,聲音清亮,妹妹雖出身不及姐姐尊貴,可大綏昭儀之女亦是皇家血脈。請可汗恩準妹妹留在北凜,與姐姐同進退。

阿史那牧看着這對姐妹,目光在她們之間來回游移,最終點了頭。

冊封那日,沈疏湄親手為妹妹戴上側妃的金冠。金冠比王後的輕巧些,可在沈疏湘的頭上依然壓得她身子微微一晃。沈疏湄扶住她的肩,低聲說:疏湘,你後悔嗎?

沈疏湘擡起頭,望着長姐眼中隐隐的擔憂,粲然一笑:姐姐,我從來不後悔。

沈疏湄的鼻頭猛地酸了。她想起在大綏時,疏湘還是個愛哭的小姑娘,摔一跤都要趴在她膝頭哼哼唧唧半天。如今這小姑娘竟然也跪在異國可汗面前,挺直脊背說妹妹願意。

從那天起,沈疏湘便正式搬進了王庭後宮,住在離沈疏湄最近的一頂氈帳裏。姐妹二人比在大綏時更加親近——白日裏一同處理王庭事務,夜間便擠在一處說悄悄話。沈疏湄教沈疏湘北凜語,沈疏湘便教姐姐大綏近來流行的新妝樣。兩人常說着說着就笑作一團,笑着笑着又忽然沉默下來,彼此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麽,卻誰也不說破。

後宮的側妃侍妾們對這位新來的側妃倒并不排斥。沈疏湘性情比沈疏湄活潑些,說話爽利,笑起來眉眼彎彎的,頗讨人喜歡。阿依慕很快便跟她混熟了,整日湘姐姐長湘姐姐短地叫着。就連一向冷淡的塔娜,偶爾遇見沈疏湘,也會微微颔首致意。

沈疏湄看着妹妹在後宮漸漸站穩腳跟,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可沈疏湘畢竟是她的親妹妹,是她在世間最親近的人之一。有些話沈疏湄對晚棠說不出口,對着妹妹卻能敞開心扉。有一回姐妹二人在帳中夜話,沈疏湄一時失神,喃喃說了句不知道珩哥哥如今怎樣了,話一出口便自知失言,趕緊噤聲。

沈疏湘卻什麽都沒有追問。她只是握住姐姐的手,輕輕捏了捏,低聲說:姐姐,有些事我懂。你放在心裏就好,不必對我說。

沈疏湄望着妹妹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溫柔的面容,眼眶忽然發熱。她伸手将妹妹攬進懷裏,把臉埋在她肩頭,悶聲說:疏湘,謝謝你。

沈疏湘輕輕拍着姐姐的背,像她小時候姐姐哄她那樣,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帳外的風呼嘯而過,可這小小的氈帳裏,姐妹二人相依相偎,竟也有了一種足以抵禦一切寒意的溫暖。

除了情感上的依偎,沈疏湘在事務上也成了沈疏湄最得力的幫手。她本就聰慧,學什麽都快,不過半年功夫便已能流利使用北凜語與人交談。沈疏湄處理王庭內務時,沈疏湘便在一旁整理文書、記錄賬目;沈疏湄接見各部族頭人的女眷時,沈疏湘便幫着招待、陪坐,進退得體、言語周到。

有一回,北凜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災,牧場被積雪覆蓋,牛羊凍死無數,牧民們饑寒交迫。沈疏湄心急如焚,連日召集頭人商議赈災之策。沈疏湘便主動請纓,帶着晚棠和幾名侍女深入牧區,親自查看災情、統計損失。她騎在馬上,裹着厚厚的皮裘,臉被寒風吹得通紅,卻沒有喊過一聲苦。

那幾日沈疏湄在帳中坐立不安,生怕妹妹出什麽意外。待沈疏湘風塵仆仆地回來,臉上還帶着凍傷的紅印,卻笑着對姐姐說:姐姐,我看了三處牧區,情況我都記下來了。她把連夜整理出的災情記錄遞到沈疏湄手中,那上面密密麻麻寫着各處的受災人數、牛羊損失、糧草缺口,條目清晰、數據詳實。

沈疏湄看着那些字跡,忽然發現妹妹的字已經不像在大綏時那般稚嫩綿軟了,一筆一畫都透着利落與果決。她擡頭望着沈疏湘,鼻頭一酸,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化作一句:疏湘,你長大了。

沈疏湘被姐姐這句話說得眼眶一紅,卻咧開嘴笑了:姐姐,人總是要長大的。我總不能一輩子當那個跟在姐姐後面要糖吃的小丫頭。

姐妹二人相視而笑,笑着笑着又都別過頭去悄悄擦了擦眼角。

那些年裏,沈疏湄逐漸明白了一件事——她和妹妹在這異國他鄉,能真正依靠的只有彼此。她們是骨肉至親,是一同從大綏走出來的姐妹,是彼此在這片陌生土地上最深的根。無論日後如何變遷,這份血緣與情意永遠割不斷。

大綏皇宮裏,皇太後和皇後日日都在等北方的消息。

起初幾個月,消息隔得極遠。每半月才有一封北凜送來的信報,內容簡短冰冷,不過寥寥數語:王後安好北凜天氣嚴寒王後已适應北凜生活。字字公事公辦,看不出半分情緒。

皇太後将那幾封短信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恨不得從字縫裏摳出些蛛絲馬跡來。她老了,眼神已不大好,卻還要端着信箋湊在燭火下,一字一字地辨認,末了嘆一口氣:這孩子……報喜不報憂。

皇後坐在一旁,手中撚着一串佛珠,面色平靜如常。可那佛珠被她撚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終于啪一聲斷了線,珠子嘩啦啦滾了一地。

皇太後和皇後的牽挂遠不止于此。每隔兩個月,便有信使從大綏送來家書。皇太後的信中事無巨細地寫着宮中諸事——禦花園的海棠今年開了幾朵,東宮的小太子又長高了多少,皇後的老寒腿入冬後又犯了,可吃了禦醫開的藥已經好了許多。那些瑣碎的、家常的、甚至有些絮叨的文字,卻讓沈疏湄讀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能從中咂摸出無限的溫暖。

皇後寫得少些,可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有一句相同的話:湄湄,母後盼你平安歸來。

沈疏湄将那些信按日期排列好,小心地收在一只紫檀木匣裏。夜深人靜時,她便打開木匣,将信一封一封重新讀過。徐嬷嬷有時會看見公主坐在燈下讀信的身影,燭火映着她微微泛紅的眼角,卻不曾有一滴淚落下來。

徐嬷嬷知道,公主是長大了。

沈疏湄和沈疏湘姐妹二人,在北凜的這些年裏,漸漸将中原的文化帶到了這片蠻荒之地。

起初只是些細微的改變。沈疏湄命人在王庭周圍開了一小塊菜地,種上從大綏帶來的白菜和蘿蔔的種子。北凜的牧民從未見過中原的蔬菜,紛紛圍着那小塊菜地好奇地張望,看着那些嫩綠的芽苗從土裏鑽出來,啧啧稱奇。待白菜蘿蔔長成之後,沈疏湄讓晚棠做了幾道中原的家常菜,送給可汗和幾位頭人品鑒。阿史那牧嘗了清炒白菜,贊不絕口,說從來沒想過還有這樣清爽的吃食。

從那之後,北凜王庭的膳食裏便漸漸多了些中原的影子。沈疏湄教北凜的廚子如何用油鹽調味,如何将羊肉切成薄片在沸水中涮燙,如何将面粉揉成面團擀成面條。北凜人起初還有些抗拒,可嘗過之後便漸漸接受了這些新鮮的口味。

更大的改變是在耕作上。

北凜的土地雖然貧瘠,可并非寸草不生。沈疏湄讓人從大綏請來了幾位老農,專門教北凜的百姓如何翻土、播種、施肥、灌溉。起初那些老農的話沒人信——北凜人世代游牧,逐水草而居,從未想過要在地裏刨食。可沈疏湄親自帶着幾位頭人的家眷下地示範,挽起袖子、踩進泥裏,手把手地教她們如何将種子埋進土裏。

一xue三粒,間隔半尺。沈疏湄用還不太流利的北凜語說着,手指在松軟的泥土裏挖出整齊的小坑,澆水要慢,讓水滲下去,別沖跑了種子。

那些北凜女子看着她沾滿泥巴的手、裙擺上濺到的泥點,面面相觑——她們從未見過哪國的王後如此放得下身段。可看着沈疏湄認真的模樣,她們不由自主地跟着學了起來。

第一年收成并不好,只收了一些稀稀拉拉的麥子和豆子。可到了第二年,那些學會了耕作的北凜牧民驚喜地發現,他們在地裏種出的糧食竟然足夠一家老小吃上兩三個月。這對于常年依賴放牧、每逢雪災便饑腸辘辘的北凜人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喜訊。

阿史那牧聞訊後親自去看了那些田地。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黝黑的泥土在掌心搓了搓,沉默許久,然後轉頭看向沈疏湄,目光比從前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敬重。

王後,他說,你給北凜帶來的東西,比千軍萬馬都值錢。

沈疏湄微微一笑:可汗謬贊。北凜百姓過得好,北凜便安穩。北凜安穩,大綏便安穩。這是兩全其美的事。

阿史那牧看着她,沒有說話。可從那之後,他對待沈疏湄的态度明顯和緩了許多,逢年過節的賞賜也比從前豐厚了幾分。

除了耕作,沈疏湄和沈疏湘還将制衣的手藝帶了過來。北凜人常年穿皮袍,雖然暖和卻笨重不貼身。沈疏湄讓周嬷嬷教北凜的婦人如何将羊毛紡成線、織成布,如何裁剪縫制出貼身的衣衫。沈疏湘則教她們用北凜當地的礦石和植物制作染料,将原本灰褐色的布料染出靛藍、赭紅、鵝黃等鮮亮的顏色。

漸漸地,北凜王庭附近的氈帳裏多了五顏六色的布匹,婦人們的皮袍外面開始罩上輕便的布衫,孩子們身上也穿上了柔軟的新衣。那些色彩在北地蒼茫的天地間跳躍,像荒原上開出的花朵。

沈疏湄還辦了學堂。她讓人在氈帳集中的地方搭起一座大帳,請來懂得識字的北凜文士,教孩子們認字讀書。教材是她親自編寫的,簡單易懂,既有北凜語的字句,也夾雜着中原的成語典故。她教孩子們寫大綏北凜和平友鄰這些詞,告訴他們兩國交好、百姓平安的道理。

有些年長的頭人起初對此嗤之以鼻,說放羊的孩子認什麽字、讀什麽書。可沈疏湄并不強求,只是每日準時坐在學堂裏,耐心地等着願意來的孩子。漸漸地,來聽課的孩子越來越多,連一些大人也開始好奇地站在帳外偷聽。

有一日,一個七八歲的北凜小男孩用磕磕絆絆的漢話對沈疏湄說:王後,我想寫一封信,寄到大綏去。我聽說大綏有好多好吃的,有糖葫蘆、有桂花糕……我想問問他們能不能教我們做。

沈疏湄看着小男孩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她蹲下身,握着他的小手,一筆一畫教他寫下糖葫蘆三個字。

将來有機會,她輕聲說,說不定真的有人能把這糖葫蘆的做法帶過來呢。

小男孩開心地點着頭,全然不知道面前這位王後說這話時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後來沈疏湄收到了一封從大綏寄來的信。信是陸太傅寫的,說他在京城開了個小鋪子,專門賣北凜的羊毛氈毯和皮貨,生意還不錯。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若有機會,臣願派人前往北凜,傳授糖葫蘆制法。

沈疏湄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想起太傅那張永遠板着的嚴肅面孔,想象他坐在鋪子裏賣氈毯的樣子,怎麽想怎麽違和。

她知道那是太傅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大綏沒有忘記她,大綏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她。

沈疏湄在北凜的聲望日漸增長。

起初那些對她滿懷疑慮的部族頭人,看着她教導百姓耕作、開辦學堂、改善生活,漸漸便收起了輕視之心。他們發現這位來自中原的王後并不像他們想象的那般嬌弱無能,她确實有心為北凜做些實事。

左賢王阿史那烈是個直性子的人,起初對沈疏湄最是抵觸,總覺得大綏送來的公主不過是個擺設。可有一回他部族中的牧場遭遇蟲災,牛羊病的病死的死,沈疏湄得知後立刻讓徐嬷嬷送了草藥過去,又親自帶着幾名懂醫術的宮女前去診治牲畜。那些草藥是從大綏帶來的配方,竟真的救回了大半病畜。阿史那烈從那之後見了沈疏湄便不再冷臉相對,雖然嘴上還是別扭,可敬酒時總是第一個舉杯。

塔娜對沈疏湄的态度也在漸漸軟化。有一回塔娜的小兒子貪玩跌傷了腿,沈疏湄連夜讓周嬷嬷熬了接骨的藥膏送去。那藥膏是大綏宮廷的秘方,塗上之後不過三五日,小兒子的腿便好了大半。塔娜抱着兒子來向王後道謝時,眼眶是紅的,嘴上卻還是硬邦邦地說了句多謝王後。

沈疏湄沒有說什麽,只是笑着摸摸小男孩的頭:下次小心些。

塔娜沉默片刻,忽然低聲道:王後,從前是我不對。你是個好人。

沈疏湄怔了怔,随即彎起眉眼:塔娜姐姐,我們都在北凜,是一家人。

塔娜別過臉去,耳根卻紅透了。從此之後,她在後宮中對王後便多了幾分真心的維護,有誰敢在背後議論王後的不是,塔娜第一個便瞪過去。

阿史那牧将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他最初娶這位大綏公主,不過是為了政治聯姻——用一樁婚事換來北凜與大綏之間的和平。他從未指望這位中原來的公主能做什麽,只要她不惹麻煩、不生事端,安安分分做她的王後便好。

可沈疏湄做得遠不止安分二字。

她教百姓種地,北凜的糧倉便滿了三分;她教婦人紡織,北凜的冬天便暖和了三分;她教孩子讀書,北凜的将來便多了三分指望。她将自己的所學所知傾囊相授,毫不藏私,甚至在一次瘟疫暴發時親自涉險進入病區,熬藥施醫,日夜守在病患身邊。

阿史那牧去看望染病的牧民時,遠遠地看見沈疏湄蹲在一頂破舊氈帳前,正一勺一勺地給一個發燒的孩子喂藥。她的鳳袍上沾了泥土和藥漬,頭發有些散亂,面容憔悴卻帶着溫柔的笑意。那孩子喝完藥,怯生生地喊了一聲王後,沈疏湄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輕聲說:好好歇着,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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