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相依(2/2)
阿史那牧站在不遠處看着這一幕,許久沒有移動腳步。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時,草原上也曾瘟疫橫行,可那時候沒有人來教他們如何用藥、如何防護,只能眼睜睜看着族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他走到沈疏湄身邊,低頭看着她。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将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裏。她擡起頭看他,眼底有疲憊,可更多的是一種安定溫和的力量。
王後,阿史那牧開口,聲音比往常低沉了幾分,北凜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沒。
沈疏湄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微笑道:可汗言重了。疏湄既為北凜王後,為北凜百姓做些事是分內之責。
阿史那牧沉默良久,忽然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那個動作笨拙而短促,卻透着他難得的親近之意。
以後若有難處,他說,盡管開口。
沈疏湄微微一愣,随即彎起嘴角:好。
從那天起,阿史那牧對沈疏湄的信任與敬重,又深了一層。他不再僅僅将她看作大綏送來的聯姻工具,而是真正将她當作了北凜的王後、當作了可以并肩立在這片土地上的人。
逢年過節,阿史那牧都會給沈疏湄和沈疏湘送去豐厚的賞賜——名貴的皮料、珍稀的藥材、精美的珠寶。有一回他甚至特意讓人去南邊商隊那裏買了一整套大綏的筆墨紙硯,送給沈疏湄,說:知道你愛寫字,這個應該合你心意。
沈疏湄接過那些筆墨紙硯,指尖輕輕拂過宣紙的紋理,那一瞬間她仿佛聞到了大綏的風。她垂下眼簾,将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擡頭笑道:多謝可汗。
阿史那牧擺擺手走了。沈疏湄獨自坐在帳中,鋪開一張宣紙,研墨、執筆,沉默良久,終于落筆寫下四個字:
此心安處。
她望着那四個字出了許久的神。此心安處便是吾鄉——可她心裏清楚,安放她的從來不是腳下的土地,而是她肩上扛起的責任與使命。只要大綏與北凜之間和平尚存,只要邊境的百姓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她的心便安了。
沈疏湄和沈疏湘在北凜的日子,就這樣一年一年地過去了。
她們漸漸适應了這片土地的風沙與嚴寒,學會了在馬背上馳騁,學會了在篝火旁飲酒唱歌。她們的北凜語越說越流利,與北凜人的交往也越來越自然。她們甚至會在草原的節日上與衆女眷一同跳舞,裙擺翻飛如蝶,笑聲清脆如鈴。
可她們從未忘記自己來自何方。
每年大綏的春節,沈疏湄都會在帳中設一桌大綏風味的家宴。沒有宮女太監,沒有繁瑣禮儀,只有她們姐妹二人,外加徐嬷嬷、周嬷嬷、晚棠和素蘭,圍坐在一張矮桌前,吃角子、喝屠蘇酒、說大綏的舊事。席間她們會用大綏話交談,說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往事,笑得前仰後合,笑着笑着又忽然紅了眼眶。
姐姐,有一年春節守歲時,沈疏湘喝了幾杯屠蘇酒,臉頰紅撲撲的,靠在沈疏湄肩頭含含糊糊地說,我想母妃了。
沈疏湄伸手攬住妹妹的肩,輕輕拍着。她沒有說話,因為她也想母後了,想父皇,想皇祖母,想珩哥哥,想禦花園那棵歪脖子的海棠樹。可她是姐姐,她不能在這些情緒裏沉溺太久。她只是把妹妹攬得更緊一些,低聲說:睡吧,明天還要去給可汗拜年呢。
沈疏湘在她肩頭蹭了蹭,像小時候那樣,慢慢閉上眼睛睡着了。沈疏湄低頭望着妹妹恬靜的睡顏,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在大綏皇宮裏,也是這樣——小小的疏湘鑽進她的被窩,蜷在她懷裏睡得香甜。那時候她們都還小,以為這一生都會在大綏的宮牆裏安穩地過。
如今她們在這北地的寒風中相依為命,雖遠離故土,卻從未真正分離。
這些年裏,北凜與大綏之間果真如當初聯姻時約定的那樣,邊關安寧,互市通商。兩國百姓在邊境線上你來我往,交換貨物、交流風俗,日子越過越紅火。偶爾有幾起小摩擦,也很快便被雙方派出使臣化解了。
有一次大綏的使臣來到北凜王庭,帶來了一封太傅的親筆信。信中太傅詳細講了這幾年大綏的變化——邊境的集市越來越熱鬧,京城的鋪子裏多了許多北凜的皮毛和藥材,甚至有人開始學着北凜的法子做馬奶酒。信末附了一句:公主費心了。大綏百姓感念公主之恩。
沈疏湄将那封信收進紫檀木匣裏,與皇太後和皇後的家書放在一起。她望着那只越裝越滿的木匣,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溫暖——她知道自己所做的這一切,大綏都看見了,大綏都記得。
後來有一次北凜與西邊的部族起了沖突,阿史那牧親自率兵出征。臨行前夜,沈疏湄替他整理行裝,将草藥、棉布、傷藥一一打包好,又把自己親手縫制的護膝遞到他手中。
北地的冬天冷,可汗的膝蓋有舊傷,她垂着眼說,這個護膝裏縫了艾草,能暖着些。
阿史那牧看着那副做工細致的護膝,沉默了片刻,忽然問:王後,你就不怕我出去打仗,一去不回?
沈疏湄擡起頭來,迎着他的目光,平靜地說:可汗是北凜的天。天若塌了,北凜便沒了。可汗不會讓北凜塌的,對不對?
阿史那牧望着她那雙沉靜的眼睛,忽然大笑起來。那笑聲渾厚爽朗,震得帳中的燈火都晃了幾晃。
王後說得對,他站起身來,意氣風發,孤不會讓北凜塌。孤不僅要回來,還要帶一場大勝回來!
他出征之後,沈疏湄便代理朝政,每日坐在金帳中接見各部族頭人、處理政務。她有條不紊地安排糧草、調配人手、安撫民心,将後方治理得妥妥當當。頭人們起初還有些不習慣被一個女人指揮,可沈疏湄事事有理有據、分派得當,漸漸便無人再有異議。
三個月後,阿史那牧凱旋。他帶着戰利品回到王庭,看見的是安定的後方、充裕的糧草、還有站在帳前迎候他的王後。她穿着赤金色的鳳袍,在風裏站得筆直,面上帶着從容的笑意。
歡迎可汗凱旋。她微微屈膝。
阿史那牧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她面前,忽然伸出雙臂,用力将她抱了一下。那擁抱粗糙而短暫,帶着北地漢子的野性與真誠,松開的時候他拍了拍她的肩,說:王後,辛苦你了。
沈疏湄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搖了搖頭:可汗才是辛苦了。快進帳歇歇吧,晚棠炖了羊肉湯。
阿史那牧哈哈大笑,大步朝金帳走去。沈疏湄跟在他身後,望着他魁梧的背影,心中百味雜陳。
她想起大綏的父皇,想起太傅,想起謝聿珩。她在北凜的日子裏,漸漸學會了将那些柔軟的、疼痛的、屬于大綏的記憶,妥帖地安放在心底一處安靜的角落。她不再時時翻出來看,可她知道它們就在那裏,從未消失。
而此刻她腳下的這片土地——北凜的草原、北凜的風、北凜的百姓,也正在一點一點地成為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在這裏種下了種子,也在這裏紮下了根。她既是來自大綏的公主,也是北凜的王後,她将兩國之間的那條紐帶緊緊握在手中,不松不棄。
又一年春日,北凜的草原上野花爛漫。
沈疏湄獨自策馬登上了一處高坡。她的騎術已經相當純熟了,策馬奔馳時衣袂翻飛,英姿飒爽。她勒住馬缰,在高坡上停下來,遠眺南方的天際線。
那裏是她來時的路。隔着萬裏荒原、千條河流、無數城鎮,有一個地方叫大綏。那裏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家,可那裏依然是她魂牽夢萦的故土。
風從南邊吹來,帶着青草的氣息。沈疏湄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能從那風中嗅到一絲遙遠的、屬于大綏的味道。
身後傳來馬蹄聲。沈疏湘策馬上來,在姐姐身旁勒住馬,順着她的目光望向南方。
姐姐,沈疏湘輕聲開口,想家了?
沈疏湄沒有回答,可她微微彎起的嘴角已經給出了答案。
姐妹二人并肩立在春風裏,望着南方的天際線。陽光暖融融地照在她們身上,風拂過發梢,帶來草原深處牛羊的叫聲、牧人的歌聲。
疏湘,沈疏湄忽然開口,你說,大綏如今是什麽光景?
沈疏湘想了想,說:一定是春暖花開,禦花園的海棠想必都開了。
沈疏湄笑了笑。她想起那棵歪脖子的海棠樹,想起每年春天花瓣落了一地的景象,想起謝聿珩從花瓣中撿起一片別在她鬓邊的溫柔。那些畫面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的,可又遙遠得仿佛隔了一世。
是啊,她輕輕說,海棠該開了。
沈疏湘側頭望着姐姐的側臉。那張臉比幾年前瘦削了些,眉眼間多了幾分滄桑與沉靜,可那雙眼睛依然是亮的——像深潭裏倒映着星光,平靜而深邃。
姐姐,沈疏湘說,我們不會一直在這裏的。總有一天,我們會回去。
沈疏湄轉頭看她,微微挑眉:回哪兒?
回大綏。沈疏湘說得篤定,回我們從小長大的地方。
沈疏湄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那笑容極淡,卻帶着一種無比堅定的力量。
好,她說,那我們就好好活着,活着等那一天。
風更大了,吹得她們的衣袍獵獵作響。姐妹二人勒轉馬頭,朝着氈帳的方向馳騁而去。馬蹄踏過青草地,揚起細碎的花瓣,陽光追着她們的背影,将兩道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融進了草原的深處。
從今往後,這片土地便是她們的家了。雖然心裏永遠裝着故國,可腳下的路已經長出了根。她們用自己的方式,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活出了模樣。
北凜的王後與側妃,大綏的女兒,兩國和平的守護者。
萬裏江山,腳下是異鄉,心中是歸途。
可只要她們還活着,兩國之間的那條紐帶便不會斷裂。草原上的風會一直吹,吹過南方的關隘,吹過京城的宮牆,吹過禦花園的海棠樹梢——将她們的心意,一程一程,送回到來時的方向。
沈疏湄策馬奔騰,風聲在耳畔呼嘯而過。她忽然覺得,自己從未像此刻這樣自由。她不再害怕了,不再惶恐了,不再在深夜裏獨自落淚了。她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為何在這裏,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她是大綏的嫡長公主,是北凜的王後。
她是她自己。
風沙也好,嚴冬也罷,異鄉的歲月再漫長,她也一步一步走過來了。往後還有更長的路要走,可她不懼。
因為她心裏那盞燈,從未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