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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相送,青衫至涯終須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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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相送,青衫至涯終須別

出了最後一道雄關,天地驟然變了顏色。

沈疏湄掀開車簾一角,望見關隘城樓上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那一抹大綏赤色,漸漸被漫天黃沙吞沒。她放下簾子,指尖微涼。

從京城到邊關,走了整整兩個月。一路繁華漸褪,從錦繡江南到中原腹地,再到塞北荒原,她親眼看着山河從青綠變成枯黃,從豐饒變成貧瘠。而今出了關,連枯黃都少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無際的灰褐與蒼黃。

風沙打在車壁上,簌簌作響,像無數細小的石子敲打着她的心房。

公主,風沙大了,您把簾子放嚴實些。晚棠從外頭探進半個身子,替她掖緊車簾邊角,又從紅漆食盒裏取出一盞溫着的姜茶,謝大人吩咐了,前頭風沙更重,讓您別開窗。

沈疏湄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白瓷,心底卻沒來由地一顫:謝聿珩……他在前頭?

在呢。晚棠說道,謝大人親自騎馬開道,一步都沒離開過銮駕。奴婢方才探頭瞧了,他就騎在那匹青骢馬上,風沙那麽大,他也不戴帷帽,臉上都是一層灰。

沈疏湄垂眸不語,指腹摩挲着茶盞邊緣,那一點溫熱透過瓷壁傳進掌心,卻暖不了胸腔裏那顆漸漸發沉的心。

出了關之後,謝聿珩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銮駕旁。每日清晨啓程,他便騎馬行在車駕左側,偶爾風沙太大,他會策馬貼近車窗,隔着簾子低聲問她:公主可還安好?可有不适?聲音被風沙撕扯得有些破碎,卻還是穩穩地傳進來。

沈疏湄每次都答:無恙。或是:尚可。簡短的兩個字,中間隔着一道薄薄的錦簾,像隔着千山萬水。

她其實有很多話想說。想說這風沙太大,你何不也進車裏躲一躲;想說這些日子你瘦了,下颌都尖了幾分;想說聿珩哥哥,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一起在禦花園裏捉迷藏,你躲在假山後面,我找了整整半個時辰,最後你從石縫裏探出頭來,笑着說湄湄,你輸了……

可她什麽都沒說。

她只答那兩個字。乾乾淨淨,不帶絲毫黏連。

因為她知道,離北凜越近,離他便越遠。她多說一個字,多看他一眼,日後想起來便多痛一分。不如早早地、慢慢地,把那些年歲裏攢下的情意,一點點收進心底最深處,封好、掩實,再不輕易觸碰。

傍晚紮營時,風沙稍歇。天邊燒着一片渾濁的橘紅,像是誰把一硯朱砂潑進了黃沙裏,染得天地一片蒼茫。

沈疏湄下了車辇,腳踩在粗粝的沙地上,靴底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攏了攏狐裘披風,擡眼望去——營帳已經紮好了,幾十頂灰褐色的氈帳錯落排開,士兵們正忙着生火做飯,炊煙在暮色裏袅袅升起,和着風沙,模糊了人的面目。

謝聿珩站在最前方那頂大帳前,正和副将交代着什麽。他側對着她,一身青衫落滿了風沙,原本的竹青色被染成了灰撲撲的濁色。他的背影依舊挺拔,肩背筆直如松,可她看得分明——他瘦了,腰間的束帶比兩個月前松了一圈。

許是感受到她的目光,謝聿珩忽然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

隔着幾十步遠的距離,隔着袅袅炊煙和漫天風沙,沈疏湄看見他眼底驟然亮起的光,像夜行人在茫茫曠野裏忽然望見了一盞燈火。那光亮得太快、太熾烈,又被他迅速壓了下去,歸于沉靜如水。

他微微颔首,行了個簡短的下屬之禮,便轉身繼續與副将說話。

沈疏湄收回目光,指甲悄悄掐進掌心。不疼。麻木了。

晚棠扶着她進了大帳,伺候她淨面更衣。卸下沉重的鳳冠,沈疏湄坐在矮榻上,望着銅鏡裏自己那張被風沙吹得有些乾澀的面容,忽然輕聲問:晚棠,你說……到北凜還有多遠?

晚棠手上動作頓了頓:謝大人說,大約還有兩日的路程。

兩日。

沈疏湄閉上眼睛。兩日之後,這千裏相送便到了盡頭。從此青衫歸故疆,鳳駕入蠻荒,再不相見。

晚棠見她神色疲憊,不敢多言,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帳簾落下的瞬間,沈疏湄聽見外頭傳來謝聿珩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正在吩咐士兵加固帳繩,以防夜裏風大掀了帳篷。

他的聲音和從前一樣,溫潤裏帶着幾分清朗,像三月的溪水,不急不緩。可沈疏湄聽得出來,那底下壓着一層極深的疲憊——他已經許久不曾好好休息過了。從出了邊關那天起,他便日夜不眠地守着這支隊伍,守着這頂銮駕,守着她。

沈疏湄起身走到帳門口,掀起簾角往外望。

暮色已經徹底沉下來了,天邊最後一線橘紅也被黑夜吞沒。營地燃起了篝火,橘黃色的火光在風沙裏明明滅滅。謝聿珩就站在最靠近她大帳的那堆篝火旁,正低頭往火堆裏添柴。

火光映着他的側臉,輪廓分明。他的眉眼依舊如少年時那般清隽,可眉心那道豎紋卻比從前深了許多。他添完柴,并未立刻起身,就那樣蹲在火邊,雙手微微伸向火苗取暖,目光卻落在她大帳的方向。

沈疏湄迅速放下簾角,退回帳內,心口怦怦直跳。

她靠着帳壁坐下,雙手捂住臉。掌心下的肌膚滾燙,眼眶卻酸澀得厲害。

十五年。

從她四歲那年第一次在禦花園見到他,到如今她十五歲歲遠嫁異鄉,整整十一年。那些年歲裏,他陪她讀書習字、騎馬射箭、賞花聽雨,陪她從懵懂孩童長成及笄少女,又從及笄少女長成如今這個身負家國重擔的大綏公主。

她記得十五歲及笄那日,他站在滿園芙蓉花下,隔着重重花影望着她,眼底是藏都藏不住的溫柔。那時母後私下裏對她說:湄湄,謝家那孩子對你的心意,母後看得分明。待你及笄之後,母後便請旨為你們賜婚。

她那時紅着臉,低頭絞着帕子,心口像揣了一只雀兒,撲棱棱要飛出來。

沈疏湄知道,他從未放下。這一路千裏相送,他每一眼、每一步、每一句公主可還安好,都是在與那段無疾而終的情意做最後的告別。

夜深了,外頭的風又大起來。帳繩被扯得吱呀作響,沙粒撲簌簌打在帳壁上,像夜的私語。

沈疏湄躺在矮榻上,睜着眼望着帳頂。她聽見外頭有腳步聲輕輕走近,在帳門外停了片刻,又輕輕走遠。那腳步極輕極穩,可她認得——那是謝聿珩的腳步。

他每夜都來,在她帳外站一會兒,然後離開。從不停留太久,從不出聲打擾,就像影子一樣,安靜地來,安靜地去。

沈疏湄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有曬過太陽的味道,還殘留着幾分大綏故土的乾爽,可她知道,再過幾日,就連這點味道都不會有了。

她輕輕開口,聲音悶在枕頭裏,低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聿珩哥哥,多謝你送我。

可你該回去了。

再送下去……我怕我真的會忍不住,跟你回去。

風沙拍打着帳篷,把她最後那句話撕扯得支離破碎,散進無邊夜色裏。

帳外,謝聿珩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沒有回頭。

他聽見了。風把那句低語送進了他耳中,一字不落。他的手指蜷了蜷,攥緊又松開,最終只是仰起頭,望了望漫天黃沙裏依稀可見的幾顆寒星。

他低聲說:湄湄,我送你到天涯。

這一生,只能送你到這兒了。

風沙滾過,湮沒了他的聲音。

第二天清晨,隊伍繼續啓程。

沈疏湄坐上銮車,晚棠為她梳好發髻,戴上略顯沉重的鳳冠。她透過車簾縫隙,看見謝聿珩依舊策馬行在左側,青衫落滿風沙,背影孤峭如一把出鞘的長劍。

她放下簾子,輕聲對晚棠說:今日多備些水,給謝将軍送去。

晚棠應了一聲,不多時便端着一囊清水騎馬過去。沈疏湄聽見晚棠的聲音隔着風沙傳回來:謝将軍,公主吩咐,請您喝口水。

沉默了片刻,謝聿珩的聲音響起,沙啞了幾分:替我謝過公主。

沈疏湄坐在車裏,攥緊了手中的帕子。那句替我謝過公主落在她心上,像一根極細的針,紮得不深,卻疼得綿長。

從什麽時候起,他連她的名字都不再叫了。

從什麽時候起,那個會笑着喊她湄湄的少年,變成了如今這個躬身行禮、稱她公主的謝大人。

這千裏黃沙路,每一步都在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她在往前,他在送,可送得越遠,他離她便越遠。

沈疏湄閉上眼,任由車辇颠簸着往前走。

她忽然想起幼年時讀過的詩句——千裏送君終須別,青衫一襲歸故園。那時她不懂,為何送別的人比遠行的人更痛。如今她懂了。

遠行的人有前路要奔赴,有使命要承擔,有未知的命運等待着她。而送別的人,送完這一程,便要轉身歸去,守着空蕩蕩的故園,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

謝聿珩,你這一路送我,心裏該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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