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疆土,從此身是異鄉人(1/2)
踏出疆土,從此身是異鄉人
過橋的那一刻,天地仿佛靜了一瞬。
沈疏湄踩在北凜的土地上,腳下的泥土比大綏的更加松散乾裂,風從北面刮來,裹着草籽和沙塵,撲在臉上有微微的刺痛。她下意識地想回頭,卻在轉動脖頸的瞬間頓住了。
不能回頭。
她咬着牙,把那股沖動壓下去,繼續往前走。北凜的迎親隊伍已經近在眼前了,為首的是個中年将領,虎背熊腰,滿臉風霜,穿着北凜傳統的翻領皮袍,腰上挂着一柄彎刀。他翻身下馬,朝沈疏湄行了一個北凜的禮——右手撫胸,微微躬身。
“北凜左将軍蕭野,奉王上之命,恭迎大綏嫡公主入北凜。”
他的漢話說得有些生硬,但态度恭敬,眼神中透着一絲審視——那是對異國公主的好奇和打量。沈疏湄迎着那目光,平靜地回禮:“勞将軍遠迎。”
蕭野直起身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從容。他沒有多說什麽,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公主請上馬車。前方還有兩日路程,方可抵達王庭。”
北凜準備的馬車比大綏的銮車要粗犷得多——車體更大,車輪包着鐵皮,車廂用厚氈和獸皮包裹,防風防寒。沈疏湄在沈疏湘的攙扶下登上馬車,車廂內鋪着厚厚的羊毛毯子,角落裏放着兩只炭盆,暖意還算充足。她坐定之後,車簾放下,車廂內的光線頓時暗淡下來。
外面傳來蕭野的命令聲,緊接着是馬蹄踏動、車輪轉動的聲響。馬車晃了一下,開始向北方前行。
沈疏湄安靜地坐着,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沈疏湘坐在她對面,幾次欲言又止,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的溫度傳來,沈疏湄反握住她,指尖微微用力。
她們就這樣沉默地坐了很久。馬車颠簸着向北,透過車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從明亮漸漸轉為昏黃,又從昏黃轉為灰暗。天色暗下來了。
蕭野在馬車外請示:“公主,前方有處避風的山坳,今夜可在此紮營。大綏送親隊伍已不過橋,依兩朝約定,明日他們便将折返。”
沈疏湄的身子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知道了。請将軍安排就是。”
沈疏湘攥緊了她的手。
夜裏,紮好營地之後,沈疏湄走出馬車,站在北凜的星空下。
這裏的星星比大綏的更低、更亮。銀河橫貫天際,億萬的星辰像碎鑽撒在墨藍色的絨布上,閃爍得近乎刺目。風嗚嗚地吹着,帶着草腥和泥土的氣息,空曠而遼遠。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京城宮中,夏夜乘涼時也愛看星星。那時的星星隔着宮牆高處的飛檐翹角,被朱紅色的雕花窗棂框成一塊一塊的,像一幅幅小小的畫。太傅說,天上的每一顆星都對應着地上的一個人,星落人亡,星亮人安。
她仰頭找着,不知道哪一顆星對應着她。大概是最北邊那顆吧,孤零零地懸在天際,周圍沒有別的星星與它為伴。
“公主。”晚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一點哽咽,“外面冷,進去吧。”
沈疏湄嗯了一聲,卻沒有動。
她忽然說:“晚棠,你說大綏的百姓們,今夜都在做什麽呢?”
晚棠愣了一下:“這個時辰……該是都睡了吧。”
“是啊。”沈疏湄輕輕地說,“他們該睡了。關了院門,吹了燈,一家老小擠在熱炕上,鼾聲此起彼伏。明日起來,又是尋常的一日:男人下地,女人做飯,孩子去學堂,老人曬太陽。”
她頓了頓:“他們不會記得我。日子久了,連鎮北關的百姓也會漸漸忘了曾有個公主從他們門前走過。可這樣最好。太平日子,本來就該是尋常的、容易忘記的。若他們一直記着我,記着和親的事,說明苦難還在。被遺忘,才是真的安穩。”
晚棠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她趕緊側頭擦了。
沈疏湄仿佛沒有察覺,依然望着星空,聲調平淡:“我今日踏出關外,便再也不是大綏的嫡長公主了。北凜的異國新後……這身份聽着威風,可其實,不過是一個被放在異國宮殿裏的擺設。我往後的日子,要學着他們的規矩,說着他們的語言,過他們的節慶。我會努力活下去,活得好好的,讓大綏在北凜也有個說話的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