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裏相送,青衫至涯終須別(2/2)
她不敢想,不敢問。
可風沙會把她的沉默送到他耳邊嗎?
會的。風沙什麽都帶得走,也什麽都留不下。
又行了半日,風沙愈發兇猛。天與地連成一片混沌的昏黃,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的面目。隊伍不得不停下來,尋了一處低矮的土丘避風。
謝聿珩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銮車旁,敲了敲車窗:公主,風沙太大,今日怕是走不了了。前頭尋了個避風處,請您下車暫歇。
沈疏湄應了一聲,晚棠掀開車簾,扶她下來。風沙撲面而來,打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狐裘披風被吹得獵獵翻卷,像一只掙紮的蝶。
忽然,一道身影擋在了她面前。
謝聿珩側身而立,背對着風沙來的方向,張開雙臂,用自己替她擋住了撲面而來的黃沙。風沙打在他的背脊上,青衫獵獵作響,沙粒嵌入衣料,他紋絲不動。
沈疏湄擡起頭,望着他寬闊的背。那背上落滿了灰沙,肩頭被風沙磨得發白,可他站得穩如磐石。
珩哥哥……她下意識喊出聲,聲音被風沙撕碎。
謝聿珩沒有回頭,只低聲道:公主先走,臣随後就來。
沈疏湄咬了咬唇,終究在晚棠攙扶下快步走向避風的土丘。走出十餘步,她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謝聿珩仍站在原地,替她擋着那片風沙,背影在昏黃的天地間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株被風沙摧折卻不肯倒下的青松。
她轉回頭,快步往前走,眼底有熱意湧上來,又被她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風沙會把她哭過痕跡抹去,可心口的疼抹不去。
她坐在土丘背風的氈墊上,晚棠端來熱茶,她接過來,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茶是苦的,混着風沙的澀味,咽下去像吞了一捧沙子。
不多時,謝聿珩也走了過來。他在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靠近,只遠遠站着,背對着她,望向風沙來處的方向。他的背脊上全是沙土,青衫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可他渾然不覺,只是靜靜站着。
沈疏湄看着他被風沙浸透的背影,忽然開口:謝大人。
謝聿珩背影一僵,片刻後才緩緩轉過身來,拱手行禮:公主有何吩咐?
你身上都是沙子,沈疏湄看着他說,讓晚棠給你拿件乾淨衣裳換上。
謝聿珩微微一愣,随即道:不必勞煩公主,臣無妨。
你若是病了,沈疏湄垂下眼簾,聲音淡淡的,這千裏歸途,誰來走?
這話說得輕巧,像是純粹的屬下關懷。可謝聿珩聽懂了。她是在說:你要好好的,替我回大綏去,替我看好那片我再也回不去的山河。
他沉默片刻,終于點頭:多謝公主關懷。
晚棠取了乾淨衣裳送過去,謝聿珩接了,轉身走到土丘另一側去換。沈疏湄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裏的茶已經涼透了,她卻還端着,一口一口地喝着涼茶。
晚棠心疼地勸:公主,茶涼了,奴婢給您換一盞。
不必。沈疏湄搖頭,涼的正好。苦的也正好。
正如此刻她的心境——涼的,苦的,可還得咽下去,一口都不能剩。
風沙在午後稍減,隊伍繼續啓程。接下來的幾日,皆是如此——風沙肆虐,路途坎坷,日複一日地朝北走,離大綏越來越遠,離北凜越來越近。
沈疏湄能感覺到,謝聿珩的話越來越少。起初他還會隔幾日隔着車窗與她閑談幾句,問她的飲食起居、問她夜裏可睡得安穩。可随着路程漸近終點,他漸漸沉默下來,每日只沉默地策馬随行,像一座會移動的雕像。
偶爾風沙靜歇的片刻,沈疏湄掀開車簾望他,總能對上他望過來的目光。那目光裏裝着太多東西——溫柔、疼惜、遺憾、不舍、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決絕。
像是在心裏下定了什麽決心。
沈疏湄不敢深想。她怕想明白了,會更痛。
傍晚,隊伍紮營在一片荒蕪的戈壁灘上。天邊燒着一片極大的晚霞,橘紅色鋪了大半個天際,把黃沙都染成了暖色。可那暖是假的,風一吹,寒意立刻透骨而來。
沈疏湄下了車,站在營帳前望着天邊那片霞光,忽然輕聲問:還有多遠?
身後有人回答:明日晚間,便到北凜邊境了。
是謝聿珩。
沈疏湄沒有回頭,仍然望着那片晚霞:這麽快。
……嗯。謝聿珩的聲音低低的,明日一早啓程,傍晚能到。北凜的迎親隊伍會在邊境等候。
沈疏湄沉默了很久。
謝聿珩也沒有再說話,就那樣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陪她一起望着那片将盡的晚霞。天邊最後一抹橘色緩緩沉入地平線,夜幕一點點合攏上來,把整片戈壁籠罩進深沉的暗藍色裏。
珩哥哥。沈疏湄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謝聿珩身形一顫——這是他這一路上,頭一次聽見她主動叫他聿珩哥哥。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沙子堵住了,半晌才擠出一個字:……嗯。
你回去之後,沈疏湄慢慢地說,幫我看看禦花園那株芙蓉樹。今年秋天……它該開花了吧。
謝聿珩望着她的背影,心口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使勁擰。他想說我替你守着它,每年都替你看它開花,可他什麽都沒說,只應了一聲:好。
還有,沈疏湄頓了頓,替我給父皇、母後還有皇祖母帶句話。
公主請說。
沈疏湄沉默片刻,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裏的沙:就說……湄湄不孝,不能在母後膝前盡孝了。請父皇、母後、皇祖母珍重,壽比南山。
謝聿珩低下頭,喉結上下滾動,許久才沉聲應道:臣……一定帶到。
風起了,夜色徹底籠了上來。沈疏湄轉身往帳裏走,經過謝聿珩身邊時,腳步微微頓了頓。
她沒有看他。
她只是輕聲說了最後一句:珩哥哥,這一路……辛苦你了。
然後她掀簾進了帳篷,簾子落下,隔開了兩個人的視線。
謝聿珩站在帳外,望着那道晃動的簾幕,緩緩擡起手,掌心貼着冰冷的帳布,像是隔着那道薄薄的障礙,撫一撫她的發頂。
可他的手終究沒有碰上去,只是懸在那裏,久久地、久久地,然後收了回來。
他轉身,朝着蒼茫夜色走去,背影孤峭如一把歸鞘的劍。
這一夜,風沙格外大。
沈疏湄躺在帳中,聽着風沙拍打帳壁的聲音,一夜未眠。
她知道,明天之後,便再不會有這樣的夜晚了。
再也沒有人會在她帳外默默守候。
再也沒有人會用那樣溫柔而疼痛的目光遠遠望着她。
再也沒有人,會一路相送,千裏不離。
明天,便是終點了。
她的少年,她的青梅,她這一生最溫柔的夢,都将在明日黃昏,徹底散進北凜邊境的漫天風沙裏。
沈疏湄把臉埋進掌心,淚水無聲地浸濕了指縫。
而她最終只是翻了個身,把所有情緒都咽回肚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