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疆土,從此身是異鄉人(2/2)
她終于轉頭看向晚棠,唇邊彎起一個淺淡的弧度:“別哭了。往前走的日子,不興哭。”
晚棠拼命點頭,卻止不住淚水。
沈疏湄拍了拍她的肩,率先朝帳篷走去。
帳內炭火燒得旺,暖意融融。沈疏湄坐在氈毯上,從懷中取出趙峥送的那只小木匣。她打開蓋子,裏面褐色的乾土散發出熟悉的氣息——那是大綏土地的味道,乾燥中帶着一縷若有若無的麥稭香。
她伸出手指,輕輕蘸了一點土,在掌心碾了碾。粗砺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像大綏的手掌在握住她。
然後她合上木匣,重新貼身收好。
“疏湘,”她躺下來,蓋上獸皮被子,“明日我精神會好些。明日開始,我就要學着做個北凜新後了。今日……就讓我再做大綏公主一晚。”
沈疏湘躺在她身側,隔着短短的距離,含淚點頭。
帳外的風聲漸漸小了。沈疏湄閉上眼,呼吸慢慢均勻下來。她做了最後一個夢。
夢裏她回到了京城,穿着未嫁時的淡青色衣裙,在太傅府的後院裏放風筝。風筝飛得很高很高,線在手中繃得緊緊的。謝聿珩站在她身後,笑着說:“湄湄,再放高些,就追上雲了。”她仰頭望着那風筝,日光刺目,她眯起眼,笑得開懷。
然後風吹斷了線。風筝飄飄搖搖地向北飛去,她追了幾步,怎麽也追不上。
她停下來,不再追了。她站在原地,望着那風筝越飛越遠,最終融進了北方的天際。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輕地說:“飛吧。飛遠些,替我看看遠方的風景。”
然後她就醒了。
帳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開始了。晚棠已經端來了熱水和帕子,見她睜眼,便笑着道:“公主醒了?今兒天好,雲淡風輕的,是個趕路的好日子。”
沈疏湄坐起身來,接過熱帕敷臉。溫熱的觸感滲透皮膚,驅散了殘夢的最後一點寒涼。她對着沈疏湘遞來的銅鏡,拿起玉梳,緩緩梳理長發。
鏡中人眉眼沉靜,目光安定,唇邊有若有若無的、溫和的弧度。
她放下玉梳,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
“走吧。”她率先邁步,掀開了帳簾。
北地的日光鋪面而來,明亮而刺目。沈疏湄眯了眯眼,适應了光線,然後大步走進了那片陽光裏。
前方是大片的荒原,再遠處是連綿的丘陵,天高地遠,風卷雲舒。北凜的王庭就在那個方向,等待着她的到來。
她不再是一個大綏公主了。
可她依然是她自己。
風吹起她的長發和衣擺,在曠野中獵獵作響。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像她這一生做過的每一個決定一樣,堅定、清醒、無怨無悔。
故土漸遠,前路漫長。
可她心裏那盞燈還亮着。那盞燈裏有大綏的萬家煙火,有父皇母後的疼愛,有兄弟姐妹的笑鬧,有謝聿珩隔着帳簾的沉默守護。
所有的溫暖和力量,都在那裏。
她帶着它們,走向了異國的萬裏風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