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別大綏,最後一眼故土風光(1/2)
臨別大綏,最後一眼故土風光
天還沒亮,沈疏湄就醒了。
她昨夜宿在鎮北關的驿館裏,房間雖簡樸,但被褥乾淨,炭火燒得很足。沈疏湘就睡在外間,呼吸安穩。沈疏湄輕手輕腳地起身,沒有驚動她,自己披上那件白狐裘,推門走了出去。
驿館的院子很安靜,只有廊下一盞燈籠還亮着,昏黃的光照在青磚地上。沈疏湄穿過院子,走到後門。後門外是一條窄窄的小巷,通往城北的土坡。她昨晚就問過了驿館的雜役,知道那裏有一處高地,可以望見北方的界河和關外的景象。
她沿着巷子走了約一盞茶的功夫,爬上了那座土坡。
坡上生着幾棵老槐樹,樹乾粗壯,枝桠遒勁地伸向天空。樹下的野草沾着露水,打濕了她的裙擺。她站在坡頂,手扶着粗糙的槐樹皮,望向北方。
天邊正在破曉。
東方的天際翻起一層魚肚白,漸漸地染上淺粉、橙紅、金紫。日光從地平線下湧上來,一寸一寸地照亮了大地。她看見那條界河在晨光中蘇醒,河水泛着粼粼的金色波紋,安靜地向東流淌。河對岸,北凜的疆土在日光中顯出清晰的輪廓——連綿的丘陵覆蓋着枯黃的草甸,幾處稀疏的樹林,偶爾有一兩座黑色的烽燧遺址,沉默地矗立在荒原上。
那是她将要去的地方。
沈疏湄轉身,面向南方。
她看見了鎮北關的全貌。城門還沒有開,城牆上的旗幟在晨風中飄動。城中已經有人醒了,幾處屋頂升起第一縷炊煙,在清冷的晨光中緩緩飄散。更遠處,是她來時走過的路——那條荒原上的官道,蜿蜒向南,漸漸消失在晨霧中。
官道再往南,是她走過的十五日旅程。那些紮過營的土坡、停過車的驿站、飲過馬的溪流,此刻都隐沒在晨霧裏。再往南,是千裏沃野、是繁華州府、是京城的朱牆宮闕。
再往南,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沈疏湄長久地凝視着南方,目光一寸寸描摹着視線所及的每一寸土地。那土黃色的荒原,其實并不美。可她知道,荒原的盡頭是綠野,綠野的盡頭是城鎮,城鎮的盡頭是京城。那裏有她的父皇、母後、皇祖母,有她的兄弟姐妹,有她十五年全部的人生。
十五年的故土繁華。
十五年的深宮安穩。
十五年的親人疼愛。
十五年的青梅溫柔。
她閉上眼,将那些畫面一一收進心底。父皇教她寫第一個字時握住她手的大掌,溫暖而有力;母後為她梳頭時哼的小調,柔和輕快;二皇弟偷她糕點時得逞的壞笑,三皇妹夜裏鑽進她被窩時帶着奶香的氣息;還有謝聿珩在太傅府中替她撿起被風吹散的宣紙時,微微泛紅的耳尖。
一幀一幀,清晰如昨。
她睜開眼,眼底乾乾淨淨,沒有淚。她把所有的一切都收好了,妥帖地安放在心裏最柔軟的地方。往後餘生,風霜雨雪,她可以随時翻出來看一看、暖一暖。
“再見了。”她輕聲開口,是對着南方說的。聲音很輕,輕得被晨風一吹就散了。“再見了,皇祖母。再見了,父皇。再見了,母後。再見了,二弟三妹們。再見了……”
她停頓了一下,唇角微微上揚。
“再見了,珩哥哥。”
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動她的白狐裘,吹亂她的長發。她擡手攏了攏發絲,最後望了一眼南方。
然後她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下土坡。
回到驿館的時候,沈疏湘剛好醒了,正焦急地到處找她。看見她從後門進來,沈疏湘長出一口氣:“姐姐去哪兒了?吓死妹妹了!”
“去看了日出。”沈疏湄笑了笑,“邊城的日出,果然和京城不一樣。”
沈疏湘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見她神色平靜如常,便沒再多問。
辰時,送親隊伍再次集結。鎮北關的城門大開,趙峥率全城官吏百姓再次相送。這一次送得比昨日更遠,一直送到了護城河外、官道盡頭。百姓們手裏提着籃子,籃子裏塞滿了雞蛋、紅棗、烙餅、臘肉,不由分說地往随行軍士手裏塞。軍士們推辭不過,抱了滿懷的吃食,面面相觑,眼眶發紅。
沈疏湄登上銮車之前,趙峥快步走過來,從懷中取出一只小木匣,雙手呈上:“公主,這是鎮北關城樓上的一把土。老臣鬥膽,請公主帶上。”
沈疏湄接過木匣,打開一條縫。裏面果然是褐色的乾土,帶着北地特有的粗砺氣息。她小心翼翼地合上匣子,貼身收進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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