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官吏跪拜迎駕,感念公主大義(2/2)
沈疏湄低頭看她,微微笑了。她走下臺來,走到那婦人面前,彎下腰,擡手輕輕碰了碰嬰孩柔嫩的臉頰:“孩子多大了?”
婦人受寵若驚,嘴唇哆嗦着:“回、回公主……才五個月。”
“五個月。”沈疏湄的目光柔軟下來,“長得真結實。取名了嗎?”
“叫……叫平安。他爹起的,說兵荒馬亂的,啥都比不上平安二字。”
沈疏湄的指尖在嬰孩臉頰上輕輕劃了一下,笑意更深了:“平安。好名字。願這孩子一生平安順遂,願鎮北關的所有孩子,都平平安安地長大。”
婦人的眼淚又滾落下來,她抱着孩子深深躬身:“民婦替平安,謝公主恩典!”
沈疏湄站起身來,回身重新登上臺子。她面向所有人,聲音清朗而沉穩:“諸位,疏湄今日路過鎮北關,見城中煙火太平、百姓安居,心中甚是安慰。疏湄以一己之身換邊城安寧,是疏湄心甘情願,亦是疏湄職責所在。大綏養我十五年,萬民供我十五年,疏湄無以為報,只能以此微軀,還大綏一個太平邊關。”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掠過。
“鎮北關的每一位父老,你們耕田織布、養兒育女、安居樂業,便是對大綏最大的貢獻。疏湄走後,願諸位一如既往,好好過日子。家中煙火不滅,大綏便不滅;兒孫安康喜樂,大綏便昌盛綿長。”
她說完,深深一躬。
臺下先是寂靜,然後是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公主千歲!大綏萬安!”
沈疏湄直起身,唇邊含着淺淺的笑意,眼中卻終于有了一點朦胧的淚光。她飛快地眨了一下眼,将那點淚光藏進了鳳冠珠簾的陰影裏。
大典結束後,趙峥命人在城中的望北樓設了宴席,為公主送行。宴席上只有鎮北關的幾位主要官員作陪,菜肴都是邊城特色:烤全羊、羊肉湯面、胡餅、還有一壇埋在土裏十幾年的老酒。
沈疏湄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碗碟裏堆滿了趙峥親自為她夾的菜。老将軍忙前忙後,自己一口沒吃,只不停地勸她:“公主嘗嘗這個,這羊是北邊草場養的,沒有膻味。公主喝口湯,暖身子……”
沈疏湄笑着吃了幾口,确實味道鮮美,可她胃口不大,更舍不得浪費這難得的溫情。她看着趙峥忙忙碌碌的背影,忽然低聲對沈疏湘說:“把咱們箱籠裏那匹雲錦拿出來。”
沈疏湘愣了一下:“姐姐,那是皇祖母給您的嫁妝……”
“我知道。送給趙将軍,讓他給夫人做身衣裳。我看他甲胄裏面那件襖子都磨破了。”
沈疏湘不再多問,起身去了。
宴席快結束的時候,趙峥回到席上,手裏端着一只粗瓷碗,碗裏盛着老酒。他站到沈疏湄面前,恭恭敬敬地端着那只碗:“公主,老臣是個粗人,不會說好聽的話。老臣只知道,公主的大恩,老臣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報答不完。老臣敬公主一碗酒,願公主……”他的聲音哽住了,停了半晌才接上,“願公主在異國他鄉,一切安好。”
他說完,仰頭,一口氣喝乾了整碗酒。酒水順着他灰白的胡須淌下來,他也不擦,只紅着眼眶看着她。
沈疏湄端起面前那只小酒杯——她今日破例飲了一杯。酒液辛辣,入喉如火,她卻穩穩地咽了下去,微笑道:“将軍保重。鎮北關就托付給你了。”
趙峥“咚”地一聲跪了下去,這一次,他沒有再起來。
沈疏湄沒有扶他。她知道,這是他必須行的禮。
她起身,越過跪伏的老将軍,走出了望北樓。
門外天色已近黃昏,落日熔金,将整個鎮北關染成暖橙色。遠處的界河像一條金帶,蜿蜒向北方延伸。
她明天就要過河了。
今夜,是她在故土上的最後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