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經邊城,昔日煙火皆守護(2/2)
鎮北關的街道不算寬,青石板鋪的路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的房屋大多是磚木結構,門楣低矮,窗棂上糊着厚厚的窗紙。沈疏湄走過一家打鐵鋪,裏面的鐵匠漢子光着膀子掄大錘,火星四濺,叮當聲清脆有力。她走過一家茶館,裏面傳來說書人抑揚頓挫的聲調,講的是“薛仁貴征東”的老段子,茶客們聽得入神,偶爾爆出一陣哄笑。她走過一個菜市,攤販們扯着嗓子吆喝,賣蘿蔔的、賣白菜的、賣臘肉的,讨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沒有人特意看她。趙峥的清街令說得明白——各安本業。百姓們固然知道公主來了,可他們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便繼續忙自己的活計。這種從容的、不驚不擾的煙火氣,反而讓沈疏湄覺得格外踏實。
她停在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手指靈活地捏着滾燙的糖稀,三下兩下就吹出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豬。沈疏湄看着那只小豬,忽然笑了。
“老伯,你這手藝學了多久了?”
老漢擡起頭,看見面前站着個穿紅衣的年輕女子,面容秀麗,氣度不凡,他猜到了什麽,手一抖,糖稀差點掉在地上。他趕忙要跪,沈疏湄一把扶住他:“老伯別跪,我就是問問。”
老漢哆哆嗦嗦地站直了:“回……回貴人話,小的學了四十三年了,祖上傳下來的手藝。”
“四十三年。”沈疏湄輕輕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只糖豬上,“真好。四十三年,你捏了多少糖人?”
老漢撓了撓頭:“這……這哪裏數得清啊。反正鎮北關的小娃娃們,十個裏有九個是吃我的糖長大的。”
沈疏湄笑了,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攤上:“那我要這只小豬,替我包起來。”
老漢手忙腳亂地用油紙包了糖豬,遞過來的時候,手還在抖。他終究沒能忍住,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說了句:“公主……公主大恩,小老兒一輩子都記得。”
沈疏湄接過油紙包,沖他笑了笑,轉身走了。
她逛了整整一個下午。
從城南走到城北,從城東走到城西。她看了學堂裏孩子們搖頭晃腦地念《千字文》,看了醫館裏老大夫替人把脈開方,看了染坊裏藍布晾了滿院,看了磨坊裏毛驢拉着石磨轉圈。她甚至在城北的關帝廟前站了一會兒,看幾個老婆婆端着供果虔誠地磕頭,嘴裏念念有詞,求關老爺保佑家宅平安。
一切都是尋常的。
可正是這尋常,讓她覺得所有犧牲都有了意義。
天色将晚的時候,沈疏湄登上了鎮北關的城樓。趙峥親自陪着她,指給她看遠處的地勢:“公主請看,往北再走三十裏,便是大綏與北凜的界河。過了河,便是北凜的地界了。”
沈疏湄扶着城垛,遠眺北方。
暮色中,她看見一條銀亮的河流蜿蜒在荒原上,河水反射着最後一縷天光。河對岸是連綿的丘陵,覆蓋着深褐色的草甸,再往遠處,天際線漸漸模糊,融進蒼茫的暮霭中。
那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可她站在這裏,看着腳下這座城的萬家燈火依次亮起,看着炊煙在暮色中袅袅升騰,看着城牆上巡邏的士兵換崗時互道辛苦,心中竟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這一路風霜,她擔了。這一生別離,她受了。
可這城、這煙火、這人間安穩,都還在。
“将軍。”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鎮北關的百姓,往後還要勞煩将軍多加照看。北凜雖然退了兵,可邊陲之地,終究須臾不可松懈。”
趙峥肅然拱手:“老臣以項上人頭擔保,人在城在。”
沈疏湄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道:“若有一日……若有一日北凜有異動,将軍不必顧忌疏湄的身份。大綏的疆土,寸土不讓。”
趙峥猛地擡頭,眼中閃過震驚和敬佩。他重重叩首:“老臣,謹遵公主教誨。”
沈疏湄最後望了一眼城下的萬家燈火,慢慢轉身,走下了城樓。
夜風從北面吹來,拂動她的嫁衣。紅色的衣擺拖在青石臺階上,在暮色中像一道燃燒的晚霞。
她走得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