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停駐,隔帳聽風念故人(1/2)
夜半停駐,隔帳聽風念故人
第十五日的夜,隊伍駐紮在一處名為野狼坡的荒原上。
這名字聽着兇險,實則只是一片地勢略高的土坡,坡上生着零星的矮灌木,被風吹得歪歪扭扭,像是被揉皺的舊紙團。坡下有條淺淺的溪流,水聲潺潺,在這寂靜的夜裏倒顯出幾分溫柔的韻致。
禦林軍照例紮了營帳,圍繞中心那頂最大的錦帳布成圓陣。錦帳是沈疏湄的居所,帳頂繡着雲紋和鳳凰,金色絲線在月光下隐隐發光。帳內鋪了厚厚的氈毯,炭盆裏燃着銀霜炭,暖意融融,将北地夜間的寒氣擋在了外面。
可沈疏湄睡不着。
她躺在錦榻上,睜着眼望着帳頂,月光透過錦帳的縫隙漏進來,在帳內投下細碎的光斑。炭火發出細微的畢剝聲,沈疏湘在帳角的小榻上已經睡熟了,呼吸均勻綿長。
沈疏湄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錦被滑到肩膀
外面起風了。
北地的夜風與京城截然不同。京城的夜風是軟的,帶着花木的香氣,拂在臉上像溫柔的撫摸。可這裏的風是硬的、野的,裹着沙土和枯草的腥氣,嗚嗚地吼着,像是有無數的野獸在黑暗中奔跑嚎叫。風掠過帳篷的布壁,發出沉悶的“嘭嘭”聲,帳繩被繃得緊緊的,咔咔作響。
沈疏湄聽着那風聲,心裏忽然湧上一陣難以言說的孤寂。
她十五年的人生裏,從沒有這樣獨自一人在荒野中醒着的時候。在宮裏,夜裏總有值夜的宮人守在殿外,燈燭徹夜不滅,偶爾還有更鼓聲遠遠傳來,一切都那麽安穩、那麽熟悉。可此刻她躺在陌生的帳中,聽着陌生的風聲,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曠野,連一顆星子都看不見。
她坐起身來,赤腳踩在氈毯上,走到帳簾旁。
她掀開一條縫。
風猛地灌進來,吹得她散落的長發紛飛。她看見外面的營地——帳篷都熄了燈,只餘幾處巡邏的火把明滅晃動。禦林軍的将士們裹着氈衣,或坐或站,在寒風中保持警覺。遠處的荒野黑魆魆一片,天與地連成一體,分不清界限。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謝聿珩站在她的帳外,約莫三丈遠的距離,背對着她。他依然穿着那身青衫,外面罩了一件墨色的氅衣,被風吹得獵獵鼓動。他沒有戴冠,頭發只用一根素色發帶束着,散落的發絲在風中亂舞。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着,整個人像一株孤零零的樹,立在荒原的夜裏。
他就那樣站着,一動不動。
沈疏湄看着他的背影,心髒猛地一縮。
她看見了他凍得通紅的耳廓,看見了他氅衣下擺沾着的泥點,看見了他微微聳起的肩膀——那是人在寒風中本能收緊的姿态。
他站了多久了?
她忽然想起,這些天裏,她從未在夜裏聽見謝聿珩帳篷方向有動靜。他總是在巡夜,總是在察看,總是在确認一切萬無一失。而每夜,無論她何時迷迷糊糊地醒來,都能感覺到帳外有某種安靜的存在,像一道無聲的影子,默默守着這頂錦帳。
她原以為是巡邏的軍士。
原來是他。
風更大了,沈疏湄看見謝聿珩的身子微微側了一下,像是在偏頭避風。月光落在他側臉上,照出他緊抿的唇角、微蹙的眉頭、還有那雙始終望着一個方向的眼睛——他看的,是她帳篷的方向。
隔着一道帳簾,隔着三丈寒風,隔着一整個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她忽然很想走出去,走到他面前,問他為什麽這麽傻。為什麽不睡,為什麽夜夜守着,為什麽把自己熬成這樣。
可她一步都邁不出去。
她是大綏的嫡長公主,他是随行副使。公主夜半私會臣子,傳出去是什麽話?北凜使臣還駐紮在營地東側,若被他們看見,他們會怎麽想?會說大綏皇室不知廉恥?會說公主舉止輕浮?她背負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她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沈疏湄的手指緊緊攥着帳簾的邊沿,指節發白。
她就那樣站着,隔着那一條縫隙,隔着三丈夜風,看着那個永遠不肯多說一個字的人。
他明明什麽都可以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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