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默默,一路周全萬般護(1/2)
青衫默默,一路周全萬般護
謝聿珩已經三天沒有合眼了。
他騎着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跟在銮車左側約莫五丈的距離,不近不遠,恰好看得見車簾的每一次拂動。春風裹着沙塵撲在他青衫上,衣擺上落了一層灰黃,他渾不在意,只時時擡眼,确認銮車平穩如常。
他是這次和親隊伍的副使,官職不高不低,可所有人——從禦林軍統領到最低等的馬夫——心裏都清楚,真正調度一切的,是他謝聿珩。
“謝大人,前方三十裏有處驿站,可歇一夜再走。”斥候策馬來報,馬鞍上還挂着沿途勘察的地形圖。
謝聿珩接過圖卷展開,修長的手指在羊皮紙上劃過,目光銳利:“驿站屋舍有幾間?可供多少人歇息?”
“回大人,驿站共有正房三間,偏房六間,馬廄可容納三十匹馬。”
謝聿珩迅速盤算了一下:“正房兩間留與公主及随行女眷,偏房三間給北凜迎親使臣,餘下偏房安排副将及護衛。其餘軍士在驿站外空地紮營,以公主住所為中心向外布防,暗哨設在東面土坡和西面矮林。今夜有風,驿站北牆背風,帳子朝南搭建。”
他說話極快,字字清晰,一旁的書記官運筆如飛,将命令一條條記下。
“還有,”謝聿珩忽然擡手,指向地圖上驿站東南角的一處标記,“這口井标注了水脈,但去年北地大旱,井水未必充足。派人先行探查,若水量不足,即刻尋最近的溪流取水,務必保證公主梳洗飲用所需。”
斥候應聲而去,馬蹄聲迅疾遠去。
謝聿珩将地圖折好收入懷中,視線重新落回那輛銮車上。錦簾低垂,車內安安靜靜的,偶爾有一兩聲低語傳來,是他熟悉的、沈疏湄與沈疏湘說話時獨有的音調。那聲音輕而穩,帶着她一貫的從容,即便隔着車簾,他也聽得出她語氣裏那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疲憊。
他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面上卻不動分毫。
“謝大人。”禦林軍副統領策馬湊近,壓低聲音,“北凜的使臣方才又派人來催,說他們王上盼着公主早日抵達,問咱們能不能加快行程。”
謝聿珩冷冷瞥了他一眼:“你去告訴他們,公主千金之軀,一路車馬勞頓,若因趕路有所閃失,北凜王上怪罪下來,是他們擔還是你擔?”
副統領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讪讪地退開了。
這樣的催促,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從離京第三天起,北凜的迎親使臣就開始旁敲側擊。那些使臣個個身材高大,滿臉風霜,說話時帶着濃重的北地口音,态度說不上失禮,卻總透着一股不耐煩——在他們看來,大綏公主既然已經送出,早一日晚一日并無區別,何必在路上磨磨蹭蹭。
謝聿珩每次都用“公主鳳體為重”這一句話堵回去,堵得那些使臣啞口無言。
可他心裏清楚,拖不了太久。
他擡頭看了看天色,鉛雲低垂,風中裹着越來越濃的寒意。按行程算,再過七八日就該到大綏最北的邊城了。過了邊城,便是真正的北凜疆土。那時候,他連“公主千金之軀”這個借口都沒法再用了。
銮車忽然颠簸了一下。
謝聿珩猛地攥緊缰繩,黑馬被他勒得揚蹄嘶鳴。他定睛看去,銮車右輪碾過一塊凸起的凍土,車身歪斜了一瞬,很快恢複平穩。車內傳來一聲輕微的驚呼,是沈疏湘的聲音,緊接着便是沈疏湄低低的安慰:“沒事,只是颠了一下。”
謝聿珩的心落回原處,面色卻沉了下來。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到銮車旁,蹲下身子檢查車輪。輪毂牢固,車軸完好,只是方才那段路凍土未化,路面起伏不平。
他站起身,走到車簾前,隔着簾子低聲開口:“公主受驚了。前方約兩裏路段皆是凍土,銮車恐多颠簸,臣鬥膽請公主下車,換乘步辇行過這段路。”
車內沉默了片刻,沈疏湄的聲音傳來:“不必興師動衆。只是颠一些而已,我受得住。”
“公主。”謝聿珩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堅持,“前日公主已因颠簸撞了額頭,雖未留痕,臣不敢再犯。請公主下車。”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車簾掀開一角,沈疏湘探出頭來,沖謝聿珩點了點頭。
謝聿珩立刻轉身,疾步走去後方命人準備步辇。他親自挑選了四名最穩重的轎夫,又檢查了辇座上的錦墊是否夠厚,确認無一疏漏,才退回銮車旁。
沈疏湄在沈疏湘的攙扶下走出銮車,腳踩在凍土上,嫁衣的長擺拖在地上,沾了些許灰土。她擡起頭,正對上謝聿珩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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