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百裏,故土漸遠(1/2)
離京百裏,故土漸遠
離京之後,路途漸荒。
銮車出了京畿地界,官道兩側的良田便漸漸稀疏了。大片大片未開墾的荒地鋪陳開來,枯黃的野草蔓延到天際,偶爾有一兩株早春的野花倔強地頂着寒風綻開,在土黃色的背景裏顯得格外伶仃。村落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有時走上半天才能看見幾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覆着厚厚的茅草,炊煙細而直,在蒼茫的天空下孤獨地升着。
春風到了這北方地界,像是換了副面孔。
京城裏的春風是軟的、暖的、裹着桃李花香的,拂在臉上像母親的手。可此處春風刮過來的時候,沈疏湄隔着車簾都能感覺到那股乾澀的寒意。風裏卷着細碎的沙土,打在車壁上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無數只小蟲在啃咬着木頭。她放下簾子,指尖還留着沙粒粗砺的觸感。
沈疏湘坐在她對面,手裏端着個青瓷小碗,碗裏盛着剛溫好的牛乳。她見沈疏湄面色發白,便将碗往前遞了遞:“姐姐,喝些熱的東西暖暖身子。”
沈疏湄接過來,小口小口地抿着。牛乳加了蜂蜜,甜潤的暖意順着喉嚨滑下去,的确驅散了幾分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她捧着碗,指尖貼着溫熱的瓷壁,忽然就笑了:“小時候每到冬天,你就煮這東西給我喝。有一回還煮糊了,整間屋子都是焦味,母後派人來看,你吓得躲到我床底下。”
沈疏湘也笑了,眉眼間帶着久違的柔和:“姐姐那時候才九歲,非要我陪你堆雪人。我手凍得沒了知覺,哪還顧得上看着火。”
銮車裏只有她們兩個人,陪嫁的侍女都緊緊跟随出嫁隊伍,只有徐、周二位嬷嬷因年紀大些,沈疏湄便讓她們二人與她們同坐。
“到了北凜,”沈疏湄放下碗,看着沈疏湘,“你要答應我,若那邊日子太苦,你就回來。我會讓北凜王上給你路引和盤纏,絕不叫你受委屈。”
沈疏湘的笑意淡了淡:“長姐,別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真的。”
“我說的也是真的。”沈疏湘忽然擡高了聲音,又很快壓下去,眼裏泛起薄薄的水光,“姐姐去哪裏,我就去哪裏。就算姐姐嫁到天邊,我也跟到天邊。這話我九歲那年說過,如今十四歲,依然作數。”
沈疏湄望着她,鼻頭微微發酸,側過頭去假裝整理衣袖,将那點不争氣的濕潤逼退了。
銮車颠簸了一下,車輪碾過一塊石頭,車身猛地歪斜,沈疏湄沒坐穩,身子往旁邊倒去,手中的青瓷碗脫了手。沈疏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穩穩接住了那只碗。牛乳灑出來幾滴,濺在錦墊上洇成深色的圓點。
“姐姐小心。”沈疏湘扶她坐正,神色緊張地上下打量她,“沒磕着哪裏吧?”
“沒有。”沈疏湄擺擺手,心裏卻浮上一層淺淺的澀意。
這路,真是越來越難走了。
銮車外面,禦林軍統領策馬靠近車窗,隔着簾子低聲道:“二位公主殿下,前方道路崎岖,恐有颠簸,請公主坐穩。”
“知道了。”沈疏湄應了一聲,聲音平穩,“讓大家辛苦了。”
“末将職責所在。”
馬蹄聲遠去,銮車繼續颠簸前行。沈疏湄靠着車壁,閉目養神,可身子随着車身的晃動不斷歪斜,怎麽也睡不安穩。她索性睜開眼,重新掀起車簾的一角。
外面已是完全陌生的景象了。
京畿那種人煙稠密、田舍相接的景象徹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曠野,天穹壓得很低,鉛灰色的雲層堆疊着,遮蔽了大半日光。一條寬河在遠處蜿蜒,河水渾濁,挾着泥沙奔流向東。河岸上生着大片的蘆葦,枯黃地挺立在寒風中,蘆花被風卷起,紛紛揚揚地飄散,像一場無聲的雪。
偶爾能看見一兩個趕路的行人。多是身材粗壯的漢子,裹着厚重的羊皮襖,腳下蹬着高筒靴,肩上扛着貨物,埋頭疾走。也有騎着騾子的老人,慢慢悠悠地晃着,見到這支浩蕩的皇家隊伍,遠遠就避到路旁的土坡上,垂着頭不敢看。
沈疏湄的目光追着那些行人,忽然有些恍惚。
他們是大綏的子民啊。這些容貌樸素、衣衫簡陋的百姓,就是她拼死守護的人。他們或許一輩子也不知道京城長什麽樣,不知道皇宮裏金碧輝煌的殿宇是什麽模樣,可他們耕着大綏的田,喝着大綏的水,生兒育女,養老送終,一代一代在這片土地上活着。
他們不知道她。
可她願意為他們去死。
一陣風猛地灌入車簾縫隙,帶着凜冽的寒意,沈疏湄打了個哆嗦,趕忙把簾子放下了。她的手指凍得有些僵,搓了搓,擱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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