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百裏,故土漸遠(2/2)
沈疏湘看在眼裏,從随身的箱籠裏翻出一件白狐裘的披風,輕輕披在她肩上。那狐裘毛色油亮,觸手生溫,是去歲冬獵時五皇弟獵來的白狐,命人細細硝制了送給她的。
沈疏湄撫着毛茸茸的領口,忽然低聲開口:“疏湘,你說……北凜是什麽樣的?”
沈疏湘沉默了一下:“我聽說北凜地廣人稀,氣候極寒。冬日大雪能封住屋門,夏日倒有短暫的溫暖。他們逐水草而居的部族居多,城池比不上大綏繁華,但他們的王庭聽說很是氣派。”
“氣派不氣派的,倒沒什麽要緊。”沈疏湄望着頭頂的車頂,鳳冠上的東珠微微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芒,“我只是在想,那裏的天,是不是也和這裏一樣。那裏的星星,夜裏亮不亮。”
沈疏湘握住她的手:“天是一樣的天,星星也是一樣的星星。姐姐在哪裏,哪裏就是家。”
銮車又走了半日,天色漸漸暗下來。禦林軍統領下令在一處避風的土坡下紮營。衆軍士動作麻利,不多時便支起帳篷、燃起篝火。沈疏湘扶着沈疏湄下了銮車,踩上堅實的土地時,沈疏湄的腿微微發軟——坐了整整一天的車,骨頭都快散架了。
她站在土坡上,遠望四周。
暮色四合,長風漸帶蕭瑟涼意。天邊的雲被落日染成暗橘色,漸漸地沉下去,沉成深紫,沉成墨藍。遠近的曠野上不見一點燈火,只有風聲嗚嗚地響着,像誰在遠方吹着埙。枯草在風中伏倒又立起,千萬株草莖摩擦出沙沙的聲響,與風聲交織成一片蒼涼的合鳴。
北方的夜,來得猝不及防。
沈疏湄裹緊了狐裘,呼出的氣凝成白霧,很快被風吹散。她看着那輪初升的月亮,銀白而清冷,挂在墨藍色的天穹上,周圍連一顆星子都沒有。
前路漫漫,無人知歸期。
她攥緊領口的毛邊,指尖陷進柔軟的狐毛裏,攥得指節發白。
可是沒關系。她對自己說。她走這條路,從不求歸期。
沈疏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姐姐,進帳吧,篝火燃起來了,烤些餅子暖暖胃。”
沈疏湄最後看了一眼那輪孤月,轉身走向帳篷。
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滅,将那張清麗的面容照出幾分溫柔的暖色。她接過沈疏湘遞來的烤餅,小口撕着吃,餅皮烤得焦脆,麥香裏裹着煙火氣。
“疏湘,”她咽下一口餅,忽然問,“你說,我走之後,京城裏的燈,還會像從前那麽亮嗎?”
沈疏湘往火堆裏添了根柴,火星噼啪濺開:“會的。姐姐舍了一切護住的東西,一定會好好的。”
沈疏湄沒有再說話,就着火光,一口一口吃完了整張餅。
夜裏風大,帳篷的布壁被吹得獵獵作響,沈疏湄蜷在白狐裘裏,聽着外面的風聲、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巡夜軍士的腳步聲,慢慢閉上眼睛。
她夢見京城了。
夢見宮城上那只銅鑄的鳳凰,在晨曦中熠熠生輝;夢見禦花園裏的海棠開得如火如荼,花瓣落在青石小徑上鋪成粉色的毯子;夢見父皇坐在龍椅上,朝她招手,說“湄湄,過來”。
她笑着跑過去,卻怎麽都跑不到跟前。
醒來的時候,眼角有淚。
她無聲地擦掉,翻身坐起。帳外已經泛起天光,新的一天又開始了。晚棠端着一盆熱水進來,擰了帕子遞給她:“公主,該梳妝了。”
沈疏湄接過熱帕敷在臉上,暖意滲透皮膚,驅散了殘夢的寒涼。她對着銅鏡,拿起玉梳,一下一下梳理長發。
鏡中之人眉眼沉靜,鳳冠還擱在枕邊,東珠的光芒比昨夜月華更溫潤。
“走吧。”她放下玉梳,站起身來。
銮車再次啓程,向着更北的方向,漸行漸遠。